潮汐認領月亮完整後續

「好。」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

26

我洗了個手。

正準備回拍攝區。

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誇張的大笑。

「江亦？！臥槽！真是你啊！」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男人，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把摟住江亦的肩膀。

江亦顯然也被嚇了一跳，皺眉看向來人。

「我！李霽！」

李霽摘了墨鏡，露出一張笑眯眯的臉。

「你小子，這麼多年沒見，還是這麼帥！就是這頭髮……終於長出來了啊！」

李霽。

小學被我揍了八百回，還堅稱我和江似是「熊大光頭強」的……欠揍精。

江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原來，李霽是這家店的攝影師。

兩人寒暄了幾句，江亦忽然沉默了一下。

他目光看向窗外車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隨口提起：

「你和……陸遙，還有聯繫嗎？」

綠植後的我，心臟猛地一跳。

李霽「嗨」了一聲：

「你說熊大啊？有啊！怎麼沒聯繫！她爸媽後來不是離婚了嘛，她跟她媽去了海城，還改名叫姜雲笙了。逢年過節偶爾在群里嘮兩句。」

「怎麼，你跟她後來沒聯繫了？我記得當年你倆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27

李霽的嘴一如既往地跑火車。

但江亦卻像是沒聽見後面的調侃。

他整個人僵住了。

「姜……雲笙？」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就在這時——

「笙笙？怎麼在這兒？」

「攝影師說還要再拍組外景。」

裴青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霽轉頭：

「欸！姜雲笙！」

他興奮地轉向江亦：

「你還記得江亦嗎？小學同學！」

「唉！不對！你倆同一天拍婚紗照啊！」

28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看到江亦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婚紗上，那張總是冰冷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無數種情緒在他眼底炸開，像一場劇烈的海嘯。

陸遙。

姜雲笙。

眼前的婚紗，十年前的少年。

所有的畫面在他腦中交錯、重疊。

他眼裡的冰層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深埋了十年的、滾燙的岩漿。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這位高冷禁慾、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江大醫生，眼睛一閉，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我：「……」

裴青珩：「……」

李霽：「臥槽？碰瓷啊？！」

29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裴青珩作為醫生本能地沖了過去，跪在地上檢查江亦的瞳孔和脈搏。

「應該是情緒過激暈厥。」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和江亦一起的那個漂亮女生跟車去了。

我想跟過去。

但腳步剛動，又停住了。

人家未婚妻在呢，我跟去算怎麼回事？

況且江亦那活的錢，眼看著是賺不到了。

那必須把裴青珩這 20 萬賺到手。

我兢兢業業地做完收尾工作。

把裴青珩給的尾款存進銀行，感覺人生又達到了一個小巔峰。

30

晚上回家。

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牆邊。

是江亦。

他換下了白天的西裝，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頭髮有些凌亂，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垂著眼，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

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嚇人。

「你回來了。」

我點頭，正要開口，手機卻響了。

「笙笙，我們……明天 9 點飛洛杉磯，你能不能……來送送奶奶？她很喜歡你……」

電話那頭，裴青珩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下意識回道：「好，我明天 8 點準時到機場。」

掛斷電話。

一抬頭，發現江亦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很近。

「你要和裴青珩去哪兒?」

我看著他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

心裡那點因為他白天冷淡而生的悶氣，忽然就變成了某種惡劣的念頭。

我語氣故意放得平淡，「出國啊。」

他靠在牆上，眼裡的光徹底碎了。

「就一個月……」

「已經這麼喜歡他了嗎？」

「也對。」

「你麻藥醒的時候，第一眼看上的就是他。」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樓道很窄，我退無可退，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

「別走。」

「笙笙，求你，別走。」

31

樓道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我們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我心裡那點惡劣的念頭，不知怎麼，慢慢軟了下去。

但我嘴上還不肯認輸。

「憑什麼？」我抬頭看他。

「他不是你給我介紹的嗎？」

江亦的臉瞬間慘白。

他慢慢俯下身，灼熱的呼吸噴在我耳廓，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豁出去的語氣說：

「就算你要跟他在一起。」

「能不能……」他聲音抖得厲害，「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我問。

「當第三者的機會。」

我：「……？」

他說什麼？

「我可以等。」江亦看著我，眼神執拗得可怕，「等你們分手。」

「我不介意當小三。」

「我也不介意你心裡有別人。」

「只要……你別徹底消失。」

32

我被他這驚世駭俗的發言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好不容易找回聲音，我瞪著他：

「江亦！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你……你女朋友知道你在外面要給別人當小三嗎？」

江亦愣住，眉頭緊緊皺起：「什麼女朋友？」

「婚紗店那個啊，不是你女朋友嗎？都一起試婚紗了。」

「那不是我女朋友。」

「那是我堂妹，江林薇。她下周訂婚，有個伴郎來不了，她拉我回來湊數的。」

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幾乎是貼著我：

「我沒有女朋友，現在可以當你的小三嗎？」

我差點氣笑了：

「江亦。」

「你確定要給我當小三？」

江亦鄭重地點點頭：

「小三比男的有奔頭。」

「當年，我一直以為你是男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和你表白。」

「可就在我們確立關係的第三天，我無意看到兩個男生的電影，當時我控制不住地反胃。那時候我知道，自己給不了你生理上的幸福，所以我提了分手。」

他哽了一下，「這麼多年，我不敢聯繫你，不敢打聽你。我怕自己一旦再看見你，就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你強留在我身邊。」

「我對自己說，江亦，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當不了你的男朋友，至少不當你的絆腳石。」

「姜雲笙，我絕不會後悔的，就算上 PPT 我也認了。」

33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江亦。」

「嗯？」

「你真是個笨蛋。」

燈突然亮了。

我踮起腳，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裴青珩和我，是假的。」

「他奶奶要去國外做手術，臨走前想看他有女朋友安心。我們簽了合同，我假扮他女朋友一個月，今天合約到期，我去機場是送他奶奶，不是跟他走。」

江亦的呼吸明顯滯住了。

他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眼睛裡一點點迅速積聚起來的水汽。

「所、所以……」

「你沒有……要結婚？沒有要跟他走？」

「沒有。」我搖搖頭。

「那……我還有機會？」江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故意板起臉，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不當小三了？」

「不當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

「我要當你老公。」

「這次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放手。」

「笙笙，明天和我回去見爺爺。」

暖黃的光落在他通紅的眼眶和認真的臉上。

我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也有點酸。

「好啊。」

34

第二天，江亦開車帶我去見他爺爺。

車剛停穩在江家老宅門口。

一個穿著唐裝、精神矍鑠的老爺子就拄著龍頭拐杖，風風火火沖了出來。

沒等江亦下車喊「爺爺」。

老爺子一拐杖敲在江亦剛伸出來的小腿上。

「臭小子！你還敢回來！」

江亦：「……爺爺？」

「別叫我爺爺！」老爺子氣得鬍子直抖，第二拐杖眼看就要落下，「我這兩天派人去醫院查了！」

他壓低聲音：

「全院上下都說你是個給子！」

「錢包里還藏個男的照片天天看！」

「現在突然帶個姑娘回來，你想騙誰？騙爺爺還是騙人家姑娘？！」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其實根本沒病！你趕緊讓人家姑娘走！」

江亦被打得連連後退，一臉懵：

「爺爺你真沒病？」

老爺子根本不理江亦, 只追著打。

「不是, 爺爺您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

「人家姑娘多好一孩子, 你居然想拉人家形婚？你還是不是人？！」

我站在車邊, 看著這場面, 憋笑憋得肚子疼。

江亦求助地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 走上前：「江爺爺，您先別激動。」

老爺子立刻收了拐杖，變臉似的換上慈祥笑容：

「丫頭, 你別怕, 有爺爺在，絕不讓你被這臭小子騙了！」

「其實, 」我斟酌著用詞, 「您錢包里那張照片……」

「是我。」

老爺子眨眨眼：「……啥？」

我憋著笑, 清了清嗓子，把我和江亦這十年來離譜的誤會, 原原本本地跟老爺子說了一遍。

老爺子的表情，從震驚, 到錯愕, 再到恍然大悟。

最後，他一拍大腿, 仰天長嘯：

「造孽啊！」

他猛地站起來，打開門, 對著門外罰站的江亦又是一頓雞毛撣子。

「你個蠢貨！豬腦子！」

「老子怎麼有你這麼個不開竅的孫 zei！」

爺爺剛抽了兩下，突然扔了雞毛撣子, 捂住心口往後一仰——

「哎喲……不行了不行了，」他靠在⻔框上, 虛弱地喘⽓, 「被這傻孫子氣的, 我這⼼口⼜疼起來了……」

「這病你們不結婚, 我就好不了了。」

「趕緊的！」

「今天就讓律師來, 把婚前協議簽了！」

「直接把我名下那幾套房子、還有江氏百分之十的股份，都轉到笙笙名下！」

江亦：「爺爺, 你真是我的好爺爺！」

35

回去的路上, 夕陽西下。

江亦開著車，突然說：

「陸遙。」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還願意等我。」他聲音很輕。

「謝謝你還願意……愛我。」

我看著他被夕陽鍍上⾦邊的側臉，笑了。

「江亦。」

「嗯？」

「我也謝謝你。」

「謝謝你這十年守⾝如⽟。」

「謝謝你……」

我頓了頓，故意拖⻓聲⾳：

「願意給我當小三。」

江亦：「……」

他無奈地笑了，空出一隻⼿, 揉了揉我的頭髮。

「小沒良⼼的。」

「就知道取笑我。」

「那當然。」我理直⽓壯, 「這麼精彩的⿊歷史，我能笑⼀輩⼦。」

「行。」他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讓你笑⼀輩⼦。」

「下輩子也給你笑。」

「永永遠遠，都給你笑。」

窗外, 晚霞漫天。

像極了十年前，那個操場的傍晚。

我背著他，跑過一圈又⼀圈。

風在⽿邊呼嘯。

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

這一跑, 就是十年。

這⼀牽，就是一⽣。

還好。

我們沒有走散。

還好。

歲月漫長，你我終歸。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