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在我肚子裡呆了四個月的小生命,我曾無比期盼。
此刻卻成了束縛我的枷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那個特定的鈴聲,屬於柳萌。
他身體一僵,抱著我的手臂微微鬆動。
掙扎只持續了幾秒。
他最終還是鬆開一隻手,接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柳萌帶著哭腔的聲音。
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止安……童童做噩夢了,一直哭著喊爸爸,我實在哄不好……」
陸止安深吸一口氣。
還是徹底鬆開了我。
他繞到我身前,握住我的肩膀。
眼神裡帶著近乎殘忍的懇求:
「若曦,你等我,我一定會來。
「就這一次,處理完我就回來,我們結婚,我們好好過。你答應我,不要走!」
他甚至沒等我回答,便抓起車鑰匙衝出了家門。
我站在原地,聽著引擎聲遠去。
仿佛也聽到了自己心臟徹底碎裂的聲音。
沒有猶豫,我拖著行李箱,決絕地離開。
坐在計程車上,手機震動,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女,身體親密糾纏。
雖然看不到男人的正臉,但那具身體,還有屁股上那顆小痣,我都無比熟悉……
同時發來的還有一行字:
「他說你在床上總是放不開,很無趣。要不要來學學,怎麼讓你的男人著迷?」
下面一串地址和房間密碼。
我噁心得想吐。
卻鬼使神差的,讓司機調轉了方向。
我悄無聲息地輸入密碼,推開了那扇門。
散落的衣服從玄關一路糾纏至虛掩的臥室門口。
聽著裡面不堪入耳的一聲聲「小浪貨」、「爽不爽」。
我的心刺痛起來。
我從沒聽過陸止安在情事上用過這樣的字眼。
隔著門縫,我看見他沉浸在情慾中迷醉的側臉。
才發現,相愛多年,我甚至連這個男人在性愛中的癖好,都並不了解。
6
我默默帶上門,隔絕了一室的不堪。
蹲在樓下的花壇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猛地吐了出來,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不堪。
不是孕吐,而是深入骨髓的噁心與背叛。
我找了家酒店,拿出手機,動作麻木卻異常冷靜。
拉黑了他的電話號碼、微信、所有社交平台。
然後,我點開自己的社交帳號。
手指滑動,刪除了所有與他相關的照片、動態,抹去了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我撥通了一個很久沒聯繫過的號碼。
「學長,」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你上次提到的,滬市的工作機會,還作數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我輕聲說:「好,我接受。我會儘快過去。」
掛斷電話,我在搜索框里輸入「私人婦科診所」,重新預約了最近的時間。
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無影燈的光刺得我閉上眼睛。
麻藥推進血管的瞬間,我仿佛聽到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徹底碎裂。
然後,歸於死寂。
再見了,陸止安。
再見了,我未曾謀面的孩子。
再見了,那個愚蠢又卑微的我自己。
7
陸止安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
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說辭。
甚至繞了很遠的路,去那家顧若曦最喜歡的 24 小時潮汕粥鋪,買了一份她念念不忘的海鮮粥。
他想著,哄一哄,她總會心軟的。
畢竟他們有了孩子,她還能去哪兒呢?
指紋解鎖,推開家門。
預想中溫暖的燈光和身影都沒有出現,屋子裡一片死寂,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他心頭一跳,快步走進臥室——
她的衣櫃空了一半,梳妝檯上屬於她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見了。
「若曦?」
他喊了一聲,連迴音都沒有。
他這才想起,自己走的時候顧若曦似乎已經收好行李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撥打她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遍遍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煩躁感爬上心頭。
但陪童童玩了一整天,晚上又在柳萌那裡做了幾次原始運動。
疲憊感襲來,他抱著還殘留她氣息的枕頭,竟就這樣昏睡過去。
第二天他是被陽光照醒的。
睜眼第一件事仍是聯繫顧若曦,依舊石沉大海。
這次他是真的急了,開始給她最好的朋友、同事打電話。
「陸大醫生還知道找人?你不是忙著給別人當爸爸嗎?」
「她去了哪裡我們不知道,你不是她老公麼?怎麼還要問別人?」
「哦對了,若曦已經說了,她跟你沒關係了。那麻煩你以後別再打擾她了!」
電話那頭,全是冰冷的嘲諷和直接掛斷的忙音。
他擔心她的安全,甚至給自己醫院的產科同事打電話,詢問是否有叫顧若曦的病人預約產檢。
答案也是沒有。
正當他焦頭爛額,準備出門去她常去的咖啡館、書店碰運氣時。
柳萌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語氣依舊嬌弱:
「止安,童童狀態不好,應該是想你了,你今天能來陪她吃午飯嗎?」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陸止安對著電話低吼:
「柳萌!你是個母親!童童的恢復情況我很清楚,她已經和健康孩子沒什麼兩樣了!你總這樣咒她,盼著她不好,對你有什麼好處?」
掛斷電話,他心煩意亂地抓起車鑰匙準備出門。
門鈴響起。
「若曦,你回來啦!」
他以為是顧若曦回來了,猛地拉開門。
門外卻站著同城快遞員,遞給他一個薄薄的文件袋。
他疑惑地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
「引產手術確認單。
「患者姓名:顧若曦」
還有一張她親手寫下的字條:
「陸醫生,你的父愛太泛濫,我和孩子無福消受。現在,你可以專心去當別人的陸爸爸了。祝你們,一家三口,鎖死到老。」
嗡的一聲。
陸止安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那張輕飄飄的紙,仿佛有千鈞重,壓得他直接癱軟在地。
8
手術後的第二天,我的身體被掏空了一大半。
學長周延和他的妻子沈喬親自從滬市開車來接我。
車子駛離這座承載了我所有愛恨的城市。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並排停下的那輛車,車窗搖下,赫然是陸止安焦灼的側臉。
我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隨即在心底自嘲得笑了。
他這般心急火燎,大概是趕著去見他的女兒。
和那個永遠需要他拯救的柳萌吧。
到滬市後,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和慢放鍵。
學長見我不肯住進他家打擾,執意幫我租下了他家樓上的空置公寓。
「方便照應。」他語氣不容拒絕,「而且,你沈喬姐的弟弟就住對門,那小子雖然鬧騰,但心眼實,有啥重活你只管叫他。」
我依然會失眠,整夜睜著眼看陌生的天花板。
白天也常常只是抱著膝蓋坐在陽台的懶人沙發里,看樓下車水馬龍。
有時感覺自己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直到那天下午,門鈴突然響個不停。
打開門,一個染著張揚藍發、穿著寬大黑色 T 恤的年輕男孩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熱氣騰騰的砂鍋,幾乎遮掉他半張臉。
「哈嘍新鄰居!我姐讓我給你送個雞湯,補補!」
他聲音清亮,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活力,與我這片死氣沉沉形成鮮明對比。
他從砂鍋後面探出半張俊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叫沈星河,星河萬里的星河,你可以叫我星河……或者帥哥,我都接受!」
我愣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卻不客氣,側身就從我旁邊擠了進來,熟門熟路地把砂鍋放在餐桌上。
然後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大型犬,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後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和厚重的黑眼圈上。
「哇,姐,你這氣場……剛演完午夜凶鈴回來?」
他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我扯了扯嘴角,連假笑都勉強。
他也不在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別窩著長蘑菇了!明天跟我去個地方保證你開心!」
我瞥了一眼,是本地一個頗有名氣的脫口秀專場。
「我不……」
「別拒絕!我票都買了,不能退的!」
他打斷我,眼神誠懇又帶著點耍無賴的勁兒。
「你就當是去吸點人間陽氣!你看你,都快成透明人了。」
他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留下滿室雞湯的香氣和他那句「吸點人間陽氣」在耳邊迴響。
看著那鍋金黃滾燙的湯。
和桌上那兩張突兀又鮮活的脫口秀門票。
我死寂的心湖,好像真的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色彩斑斕的石子。
或許……出去走走,也不會更壞了。
9
陸止安快要瘋了。
他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脈關係,一張張網撒出去,卻撈不到顧若曦任何一點蹤跡。
高鐵、航班系統里查不到她的購票信息。
全城的酒店登記記錄里也沒有她的名字。
她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在了城市喧囂的海洋里。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個拿著手術刀的醫生,居然要靠著酒精才能勉強睡去。
醫院裡原本遊刃有餘的工作變得差錯頻出。
在一次並不複雜的手術中,他罕見地走了神,器械差點脫手,是助手及時提醒才避免了意外。
「止安,你最近狀態很不對。」
科室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語氣嚴肅。
「你差點釀成大錯!給自己放個假吧,好好調整一下。在你找回那個冷靜、專業的陸醫生之前,不要再上手術台了。」
他被暫時停職了。
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陸止安失魂落魄地走在醫院走廊。
午休時間,幾個年輕醫生護士聚在休息室用電腦看視頻,一陣陣鬨笑聲傳來。
他無意瞥了一眼,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脫口秀的現場錄播。
鏡頭掃過觀眾席,一張熟悉的、清瘦的側臉一閃而過。
陸止安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暫停!」
他幾乎是撲過去,聲音嘶啞地命令。
同事被他的樣子嚇到,下意識按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
那張臉,即使憔悴了許多,即使隔著螢幕,他也絕不會認錯——
是他的若曦!
她坐在觀眾席里,微微低著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她身邊,那個染著藍發、笑得一臉張揚的年輕男人,正親昵地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旁邊一個小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定格的畫面,興奮的驚呼:
「啊!這不是沈星河嗎?那個很有名的職業賽車手啊!前段時間還在環城拉力賽上拿了冠軍呢!他居然也喜歡看脫口秀?」
沈星河……賽車手……
陸止安怔在原地。
他一直以為顧若曦是孤身一人,無處可去。
卻從未想過,她居然會被另一個人,帶進了另一個他完全無法觸及的、鮮活而精彩的世界。
他看著螢幕上顧若曦讓他日思夜想的側影,和她身邊那個光芒四射的男人。
巨大的失落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將他徹底淹沒。
10
和沈星河的熟悉,是在一次次深夜的奔跑和風馳電掣中完成的。
當我又一次在凌晨兩點睜著眼看天花板時,他敲開我的門。
穿著騷包的螢光色運動服,把我從沙發上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