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付諳先打破了沉寂:「我看到你們在小溪旁說話了。」
李洋洋挑眉:「那又怎麼樣?」
付諳忍了又忍,沒忍住,低聲吼道:「你不是說你喝中藥調理好了嗎?!」
李洋洋也吼:「我他媽要是調理好了,能被我爸媽送來這鬼地方受罪?!」
兩人吼完,四周陷入寂靜。
三秒後,付諳撇開臉:「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公平競爭。」李洋洋冷笑:「姐姐是我的。」
7
李洋洋和付諳再來我這時,我就多了個心眼。
開始有意給這對有情人創造獨處的機會。
把飯菜往桌子上一放,我端著碗就出去了。
「哎呀,外面天氣真好,出去曬曬太陽。」
我拎著板凳在院子裡坐好,飯還沒吃一口,身邊一左一右坐下來兩人。
我:「……」
付諳坐在我身邊沉默地大口吃著飯。
李洋洋笑吟吟道:「姐姐說得還真是,在外面曬太陽還真舒服。」
「姐姐,你做的飯真好吃,這蘑菇好新鮮啊,是你親自上山采的嗎?」
「姐姐真好!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我表面雲淡風輕,心裡有些慌。
怎麼一直跟我說話,她好像話裡有話,在暗示我什麼?
我抖著腿,垂頭苦思冥想,餘光瞥見我跟付諳幾乎要挨到一塊的大腿,突然靈光一閃。
哎呀,離得太近了!
楊桑寧!你可真是沒有眼力見!
我立馬站起來:「洋洋,來,咱倆換個座,我這凳子舒服。」
付諳吃飯的動作一頓,抬頭看過來。
李洋洋:「!」
她起身很快:「謝謝姐姐!」
我倆換了個位置,她跟付諳坐在了一起,而我坐在了她旁邊。
我偷偷打量著李洋洋的表情。
就這麼開心?
再看付諳……
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哦,他天生情緒內斂,可能心裡樂開了花吧。
我自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並在做好事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我抓住一切機會努力撮合他們兩個。
在付諳面前夸李洋洋。
在李洋洋面前夸付諳。
但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他們好像……並沒有很高興。
尤其是付諳,以前我跟他說話時,他總是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這幾天整個人陰沉沉的。
讓我都不太敢跟他說話了。
我想了想,想明白了。
估計是不想兩個人的關係里有太多別人介入。
是我多嘴了。
8
距離上一次看到他們兩個人已經有三天了。
聽說是攝製組發現了他們頻繁避開攝影師,動輒消失幾個小時不見蹤影的事,現在每個人多派了兩個攝像師跟拍,全方位跟著,他們找不到什麼機會來這裡。
他們不過來,我這裡難得清閒。
清閒之餘,竟顯得有些孤單了。
我在躺椅上躺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去附近轉了轉。
走了二十分鐘,就看到了李洋洋跟著農村父母在地里不知道忙活什麼。
周圍圍著幾個攝影師,黑黝黝的攝影機對著,看著就覺得怪壓迫的。
李洋洋完全無視,自顧自蹲在地上擺弄著什麼。
玩了一會兒,她覺得無聊,抬起頭四處看了看。
然後一眼就看到了我,眼裡笑意盪開。
她朝我這邊走了兩步,又突然頓住了腳步,轉頭回去,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什麼,又蹭蹭蹭跑了過來。
直到跑到我跟前,她才笑著把背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一捧花。
攝影師想跟過來,李洋洋發現了他的意圖,眼珠轉了轉,就跳上田埂,拉著我的手拔腿狂奔。
事實證明,她確實對怎麼避開攝像師很有一套。
她帶著我左拐右拐,看起來比我還熟悉村子。
沒過一會兒,就把身後跟著的人甩開了。
我們停在一個山坡上喘氣兒,她緩過來,笑得直不起腰。
而後看了看手中的花,在我抬頭瞬間,舉到了我面前。
「姐姐,這花好看嗎?」
我沒多想,點頭:「好看。」
她笑得更燦爛了:「送給你。」
我愣住了。
李洋洋說:「姐姐,你真好看,我好喜歡你。」
9
【啊?這不對吧?】
【啊?這是給我干哪來了?】
【不對!不對!這不是百合頻道,快調回去!】
【嗚嗚嗚,我磕的 cp 居然 be 了……】
【嗚嗚嗚,我磕的 cp 居然 be 了……】
【嗚嗚嗚,我磕的 cp 居然 be 了……】
我從震驚中回神,看著李洋洋的臉,脫口而出一句:「抱歉。」
李洋洋愣了一下,臉上湧現出明顯的失望。
我正焦急地想著措辭,便聽見了她清亮的聲音:「沒關係!」
她把花放在我懷裡,我下意識伸手接過。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接受你給出的一切回應。」
她說:「不要為此感到負擔或者抱歉,是我給你帶來了困擾。」
她無比真誠。
說實話,我挺喜歡她的。
對朋友,對妹妹的那種喜歡。
我心理負擔一下子就沒那麼重了。
聞了聞花,我道謝:「謝謝,你的花很香。」
我們在田埂上說了會兒話。
聊到之前的誤解,我啞然失笑:「我還以為你喜歡付諳呢。」
「我才不喜歡那個悶葫蘆。」
李洋洋輕哼一聲:「他也不喜歡我,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愣了愣:「是嗎?」
李洋洋扭頭看著我:「是啊,他喜歡……」
【你們在這歲月靜好,付諳要被打成豬頭了。】
【啊啊啊啊啊啊,有沒有人管管那兩個超雄啊!】
【付諳看起來喪喪的,沒想到還挺能打呢。】
【情況不妙!】
【情況不妙!】
【情況不妙!】
看著這些彈幕,我目光一凝,也顧不上李洋洋剛剛說了什麼,轉頭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付諳在哪呢?」
李洋洋有些莫名其妙:「在他住處吧?怎麼了?」
「可能出事了,帶我去找他!」
李洋洋一聽,半句話也沒多問,直接帶著我往付諳的住處跑去。
我們在路上碰到了李洋洋的跟拍攝影師。
他們急急忙忙往一處跑,看起來跟我們去的是同一個方向。
看到我們,他們愣了一下。
李洋洋直接問:「你們也去付諳那?他出什麼事了?」
攝影師猶豫兩秒,可能覺得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於是道:「付諳和程飛程鵬發生了爭執,打起來了。」
李洋洋震驚:「他這樣一個對什麼都不在乎的人,還會跟人打架?」
她說完這句話後,自己先沉默了。
莫名嘀咕了一句:「也不是對什麼都不在乎……」
我們緊趕慢趕,終於在十分鐘後到達了一處人家門口。
遠遠就瞧見那院子外圍了一群人。
都是路過看熱鬧的村民。
我們一時間沒擠進去,倒是從圍觀村民的三言兩語裡拼湊出了事情大概。
「這對雙胞胎偷拿了這小伙子的東西呢,不知道藏哪了,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雙胞胎非說自己沒拿,可有人看到他們倆進了人家房間,這哪說得清呢!」
「嘖嘖嘖,打得真狠啊!」
我心頭一跳,仗著身量小,硬生生從人群里擠了進去。
看清院子裡的景象,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對雙胞胎跟付諳扭打在一起,三人身上都帶了傷。
攝製組的人在拉架,可根本拉不開。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放屁!老子沒拿你東西!」
「姓付的你有病啊!把老子放開!」
「靠,你敢打我弟!」
「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打得那叫一個難捨難分,我正著急,偏偏前面還有人攔著我過不去。
正要往旁邊找入口,就看到一個戴著耳麥的男人快速往導演那邊去了。
我愣了愣,跟在他後面往那邊走了幾步。
男人湊在導演耳邊說了幾句。
導演點了點頭,朝屋子裡抬了抬下巴。
男人悄無聲息地避開人群進了那屋子,沒過幾分鐘,他舉了個東西,急匆匆出來了。
「找到了!找到了!」
他走到付諳身邊:「你看看你,自己把東西弄掉在床底,不好好找找,怎麼還來怪別人!」
他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
付諳皺著眉,沉著臉,任由別人把他跟那對雙胞胎分開。
他接過男人手中的東西,低頭仔細檢查著。
我看著那東西,愣住了。
耳邊,村民的不屑聲不停。
「我還當什麼寶貝呢,不就是只草編螞蚱嗎?」
「是啊,這螞蚱我們村人人都會編,他手上這隻編得不算好。」
「嘖嘖嘖,城裡人真奇怪,因為一隻螞蚱打起來。」
那隻草編螞蚱我認得。
是剛認識付諳沒多久,我編了送給他的。
當時不過隨手一編,我沒想到會被付諳保留這麼久。
螞蚱的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枯黃,他卻看起來視若珍寶。
福至心靈地,李洋洋之前的話在我腦海里響起。
「付諳啊,他也有喜歡的人了。」
啊……
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10
「付諳,你是不是該道歉啊?」
導演皺著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
院子裡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付諳身上。
他臉上帶著淤青,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枯黃的草編螞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是啊,小伙子,你東西找到了,還打了人,總得道個歉吧?」
圍觀村民也有人開了口,試圖平息事態,「節目還要錄下去呢,鬧成這樣多難看。」
雙胞胎在一旁冷笑,雖然也掛了彩,但眼神里滿是挑釁和得意。
「聽見沒?快道歉!」
程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耽誤我們拍攝進度,你負得起責任嗎?」
程鵬跟著幫腔。
圍觀的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
「就是,一點小事鬧這麼大。」
「城裡孩子就是脾氣沖。」
「打了人還有理了?」
付諳握著螞蚱的手鬆了又緊。
他抬起眼,有些疲憊。
張了張嘴,聲音低啞乾澀:「對……」
「他不用道歉!」
我撥開前面的村民,一步跨進了院子裡,打斷了付諳的話。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轉移到我身上。
導演臉色一沉:「你是哪位?我們節目組在解決問題,無關人員請不要插手。」
我挺直脊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院子裡迴蕩:「我覺得該道歉的不是他,是你們。」
「你說什麼?」導演提高了音量。
我看向剛才從屋裡拿出螞蚱的工作人員,而後目光定格在導演臉上:「這場架,是你們設計好的吧?」
「故意讓人拿了付諳的東西藏起來,再引導他們衝突,好拍一些衝突畫面給節目製造噱頭?」
我又看向那對雙胞胎:「就算這東西不是你們拿的,可你們鬼鬼祟祟去付諳房間又是為了做什麼呢?」
兩人一怔,眼神一下子變得飄忽心虛起來。
院子內外頓時一片譁然。
導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胡說什麼!無憑無據,你這是誹謗!」
「無憑無據?」
「無憑無據?」我冷笑,「兩個月前,村子裡流竄過來幾個小偷,不少人家都遭了殃,村民聯合起來鬧到了村委會,村長便批了經費每個莊子都安裝了五個監控。」
我指了指房屋對面的柿子樹:「喏,那上面就有一個呢。」
「付諳的房間到底誰進去過,應該拍得一清二楚,各位要是不趕時間,我們慢慢看。」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滾動:
【臥槽!姐姐好剛!】
【付諳!你眼睛都要黏在姐姐身上了!】
【細思極恐……之前就覺得這節目劇本痕跡重,沒想到這麼下作!】
【心疼付諳,被設計了還要被逼道歉!】
【姐姐威武!保護我方小餓狗!】
【我只花了一秒鐘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我只花了一秒鐘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我只花了一秒鐘就接受了這對新 cp,快來看看你會花多久吧?】
導演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氣急敗壞:「拍攝時間這麼緊,哪有工夫跟著你胡鬧?還查監控,你把我們當犯人呢?!」
我也沒咄咄逼人。
只道:「既然這樣,付諳也沒必要跟你們道歉。」
導演盯著我,閉口不言。
李洋洋跟了過來,看戲般地說了一句:
「導演,拍攝得暫停一下吧。」
她指了指雙胞胎其中一個:「他鼻血都流出來了。」
那人後知後覺,一聲怪叫,捂著鼻子:「快!隨行醫生呢!我的鼻子是不是被打歪了!」
又是一陣騷亂。
拍攝被迫暫停。
我拽著付諳的袖子,帶他慢慢移出了包圍圈。
順手拿了醫生放在一旁的一個小藥箱。
屋後不遠就有一條小溪。
我帶他去那裡擦洗了一下,又用酒精給他的傷口消了毒,貼上了創可貼。
「一隻螞蚱而已,丟就丟了,怎麼還打起來了?」
付諳垂著頭:「你給的……」
我貼創可貼的手指頓了一下。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絲血腥氣,也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手背。
他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麼,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眼神飄忽著不敢再看我。
我若無其事地處理好他臉上最後一點小擦傷,收拾好藥箱。
「還要回去嗎?」
付諳想了想,點點頭:「不回去,他們會來找。」
我觀察著他的表情:「你好像很討厭那些攝影機對著你,既然如此,怎麼還同意來錄這個節目?」
他年紀不小了,強迫不了。
付諳愣了一下,再抬頭時,掛了彩的臉色多了絲笑意。
「這個問題……我以後再回答你。」
11
自那天之後,日子好像恢復了如常。
只是,李洋洋不再跟著付諳來找我了。
我常從付諳口中聽到她的消息:「前幾天她差點跟攝像打起來了,這段時間成了重點關照對象,根本走不開。」
我笑了笑:「她還真是有個性。」
「我還挺喜歡她的。」
付諳幫我把洗好的菜拿了過來,然後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
我後退一步撞在他身上,錯愕地回頭。
「站這兒幹嘛?」
付諳把我扶穩,默默退開:「你總是夸李洋洋。」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洗好的菜、壘好的柴、擦得鋥亮的桌子,還有院子裡沒有一片落葉的地面……
瞬間瞭然。
我忍不住笑了:「你也很好,很乖。」
付諳抬眸看著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呢?」
我:「?」
他問我:「你喜歡我嗎?」
咕嚕,咕嚕,面前鍋里滾燙的熱湯不斷發出聲音,像是在催促什麼。
我一下子覺得我這廚房有些逼仄。
熱氣散不出去,熏得人頭腦發熱。
氤氳霧氣中,我移開眼,故作自然道:「你小子,別得寸進尺。」
付諳不說話了。
他沉默地幫我拿碟子,端菜。
吃完飯後,付諳臨走前說:「因為上次那件事,節目組可能要提前終止拍攝了。」
我抬頭看他。
付諳:「我們要回臨江市了,就在兩天後。」
我愣了愣,突然笑了。
「恭喜你,終於脫離苦海。」
我拿出手機擺弄了兩下,問他:「明天晚上能出來嗎?」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回答:「能。」
「明天晚上可能會有流星雨。」
我晃了晃手機:「我知道一處很絕的觀星點,你跟李洋洋說一聲,我帶你們去看。」
付諳看著我,點頭:「好。」
12
第二天晚上,付諳如約而至。
但李洋洋卻沒來。
他說:「她累了,在房間休息,讓我替她謝謝你的好意。」
彈幕——
【李洋洋: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絕了,付諳你小子張嘴就來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根本就沒跟李洋洋說!】
【心疼李洋洋。】
【姐姐,這小子心眼多著呢!】
【好好好,你小子又爭又搶是吧?】
看了看彈幕,我再看向付諳的眼神逐漸變得奇怪。
付諳一臉無辜,他眨了眨眼睛:「姐姐,走吧,我們去看流星雨。」
我想了想,便決定由他去了。
反正都要走了……
我帶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便到達了一處空曠的山坡上。
這裡地勢高,一低頭就能看到底下錯落的村子,一抬頭,便有滿天繁星。
我在地上坐下,付諳坐在我身邊。
我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一時間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