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滿低著頭,不說話。
看著她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樣子,我更生氣了。
「我把你養這麼大,是讓你這樣報復我的嗎?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在你身上,我至少花了十萬塊!現在讓你替我分擔壓力,你不樂意是嗎?那你就把我這十萬塊還給我!」
我的聲音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他們開始低聲議論。
我聽到「白眼狼」、「不懂事」、「生孩子不如生個叉燒」之類的詞。
程滿哭了。
「媽,求你別說了……」
不,我就要說。
我知道程滿好面子。
我今天就是要她丟臉,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不記我的恩情,還處處針對你弟弟。你弟弟才十歲,他做錯什麼了?你弟弟好不容易退燒想吃個蛋糕喝個奶茶,你也不願意。是我的話不管用了嗎?還是你打算永遠不進這個家了!」
程滿死死咬著唇,工作服的袖子擦濕了一大半。
最後,她咬著牙說:「我買單,還不行嗎?」
我這才放過了她,讓她繼續上班。
剛踏出奶茶店,小管家就發來消息:
【程滿實時支出:850 元。奶茶 10 杯,共計 280 元;蛋糕 10 個,共計 570 元。此為程滿個人支出,不計入 AA 制扣款。】
【由於程滿帳戶餘額不足,現程滿欠款 850 元。】
我滿意地笑了。
這 APP 還挺智能的,都有欠款功能。
7
850 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程滿一直沒能補齊這個窟窿。
而且越欠越多。
這天,她找到我,想跟我借錢。
「媽,我工資還沒發,現在手裡連吃飯的錢都沒了,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塊吃飯。等我工資發了我立馬還給你。」
她確實消瘦了不少,臉頰變得凹陷。
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女兒,我還是心軟了。
「借錢可以,但你必須按照社會的規則來,借一百,下次就要還我二百塊。」
程滿睜大了眼睛。
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說。
只說了個「好」。
為了嚴格控制每人 AA 的錢數,不讓小管家鑽漏洞,我開始給程滿吃雞腿、吃紅燒肉。
即使她不喜歡吃羊肉,我還是會逼著她吃五六塊。
從此,程滿每日扣款和我們差不多了。
只有這樣,才算是公平嘛。
最近,程滿早上四點就出門,晚上十二點多才回來,還帶著一身汗臭。
不知道在幹什麼。
我把這事告訴了程延旭,讓他多留意留意。
別讓她跟著什麼人跑了。
兩天後,程延旭神神秘秘地回來告訴我,他想買一輛車。
我有些無語。
「想買就買唄,搞得這麼神秘做什麼。」
程延旭看了眼門口,又壓低聲音說:
「我跟蹤了程滿兩天,她每天早上包子店打工,中午去奶茶店,下午下了班就去做快遞分揀。她一天能打三份工,工資肯定不少!」
程延旭拉長語調:「所以……我想買輛越野車,差不多要二十多萬。」
我一聽,差點驚掉了下巴。
「二十萬,咱們家連五萬都夠嗆拿出來!這絕對不行!」
程延旭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安心。
「你忘了,程滿現在一天打三份工,我打聽過了,她一天至少能掙二百多呢!」
「這車現在可以零首付貸款,每月只要還四千多,到時候程滿和咱們一起分擔,沒多少壓力的。」
程延旭軟磨硬泡說了很久。
最終,我還是同意了。
我算了一下,車貸二十多萬,平均每人每月 1500 元,摺合每天扣款,就是 50 塊。
這樣分攤下來,壓力確實沒有那麼大。
第二天,程延旭就簽了合同,申請了貸款。
不過,車要等四個月才能到手。
不知道怎麼,我有些心虛,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程滿。
但是沒過幾天,她就知道了。
8
程滿用力拍響房門,拿出小管家的扣款信息,質問我:
「扣款明細上說的車貸是什麼意思?」
我強裝鎮定:「字面意思。」
程滿不理解:「你們買車,憑什麼要我來分擔貸款?」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解釋。
這時,程延旭走進來,劈頭蓋臉好一頓罵:
「就憑你是這家裡的一分子,憑你姓程!我買車難道不是為了大家著想嗎?你在這裡質問你媽,你還分得清長幼尊卑嗎!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如果你不想姓程,你現在就滾出去!」
程滿被罵得啞口無言。
我也硬氣起來。
「沒錯,你爸買車,咱們全家都方便,難道你就能保證一次也不坐這個車?」
「再說了,一天才扣 50 塊,你現在能掙 200 塊,難道連 50 塊都不肯給父母花嗎?那豈不是我們老了也指望不上你來養老?如果真是這樣,你就把我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錢都還給我!」
程滿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你們肯定不會負責我的大學學費,所以我去做狗都不幹的快遞分揀,每天早出晚歸打三份工,就是為了攢點生活費和學費。我連一杯礦泉水都捨不得喝,現在你們平白無故就讓我背上車貸。現在我每天至少要扣款 150 元。」
「媽媽,我求你了,我們解綁這個 AA 制軟體好不好,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程滿拿出手機,向小管家申請解綁。
然後,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
但解綁 APP 需要三個人同時同意。
今天程滿的做法太讓我失望。
為了讓她長長記性,我狠心拒絕了。
「滿滿,你是程家的一分子,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你是成年人了,你要學會自己想辦法。」
「你咬咬牙,再堅持堅持。」
程滿抬起頭看我,眼裡滿是失望和絕望。
9
後來,程滿不再提解綁的事。
也不再跟我們說話。
她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很滿,我們每天幾乎見不到面。
就連出成績填志願,她也沒有跟我們商量。
直到那天快遞員來敲門,我才知道,程滿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拆開一看,我兩眼一黑,差點暈倒。
程滿居然報了一個離家兩千多公里的學校!
我當初明明告訴過她,報同省的師範學校,不僅每周可以回家來幫忙,還能輔導她弟弟的學習。
結果程滿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我把這事告訴了程延旭。
程延旭也氣到不行。
我們立馬召開家庭會議,決定去快遞分揀站把程滿帶回來。
打車到分揀站時,我愣住了。
大廠房裡,近乎四十度的高溫,連個空調都沒有。
光是站在裡面,我就已經出汗了。
有些男的熱得連上衣都不穿,就那樣裸露著。
程滿擠在一堆快遞紙箱子裡,我找了好久才看到她。
由於運輸帶太低,她只能佝僂著身體,彎著腰把快遞一個個分揀。
有些快遞盒子都趕上她高了。
遇到比較重的快遞時,她必須咬著牙,用全身的力量才能拖動。
我喊了三遍,程滿才聽到我叫她。
她快步走到我身邊,我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
「有什麼事嗎?今天快遞特別多,我得趕緊回去幹活了。」
「你學校的事。」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廠房裡太吵了,全是機器的嗡鳴聲。
我把程滿帶到院子裡。
「你為什麼不經過我們同意,就私自報了那麼遠的大學?還有,你濕成這樣是想要勾引誰?」
她的眼神暗下來:「我報考什麼學校,是我的自由。」
程延旭脾氣不好,又加上天氣燥熱。
沒忍住,打了程滿一巴掌。
「你的自由?那你意思是說你現在翅膀硬了,想獨立家門是吧?」
10
程滿眼裡儘是不甘心,但她什麼都沒說。
但她這副模樣,徹底惹惱了程延旭。
「你現在明擺著就是不想當程家人,是不是?你以為你考上大學就有能力了,想跟我們斷絕關係,是不是?」
說完,他又給了程滿一巴掌。
我心疼壞了。
「快跟你爸道歉啊,說你不是這個意思。」
程滿倔強地頂嘴:「我就是這個意思。」
第三次巴掌落下。
程滿臉都腫了。
但她依舊不道歉。
周圍有人看不下去,勸了句:「別打了,她還是個孩子。」
程延旭狠狠瞪了回去:「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少多管閒事!」
程延旭脾氣上來,我也沒有辦法。
我只好勸程滿:「你現在又耍什麼大小姐脾氣呢?趕緊跟你爸道歉,然後跟我們回家。」
「至於學校的事,你別去讀書了,留在家這邊打工,明年復讀再報考師範。」
程滿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留在家打工?好讓你們一輩子都吸我的血是嗎?別白日做夢了!」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程延旭。
他拿出程滿的錄取通知書,點燃打火機。
「我們就當養了個白眼狼,沒有你這個女兒。你也別想著去上大學了,反正畢業了也是社會的渣滓!」
「我現在就燒了你的錄取通知書,看你還犟不犟嘴!」
程滿慌了。
我象徵性地上去攔了攔程延旭,勸道:「不能燒,不能燒啊!燒了孩子一輩子就毀了!」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是我和程延旭的慣用手段。
每次程滿都會妥協。
但這次,她沒有。
11
程滿就這樣平靜地看著我們。
仿佛要把我們看穿似的。
程延旭拿著錄取通知書,燒也不是,不燒又覺得丟了面子。
他再一次威脅程滿:「現在兩個選擇,一,道歉,重新復讀,報考家附近的師範學校;二,我燒了錄取通知書,你別再想上大學。」
程滿笑了:「結局不都一樣嗎?」
我在一旁唱白臉:「怎麼能一樣呢?爸爸媽媽也是希望你去讀大學的,師範大學多好啊,畢業了就能當老師,又穩定又體面。爸爸媽媽都是為你著想的。」
程滿冷哼一聲:「咱們家附近的師範只是個普通二本院校,我考上的可是 211。我看你是為了把我拴在身邊,一輩子吸我的血。媽媽,我曾經也心疼你體諒你,可你不能覺得我用著順手就往死里用啊!」
「我現在每天一睜眼就是還車貸和房租,我求你解綁 APP 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著怎麼讓我聽話,好吸我的血。如果知道人生是這樣,我寧願你們沒有生下我。」
「錄取通知書你想燒就燒吧,從此我們斷絕關係,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說完,程滿轉身進了廠房。
程延旭手一抖,打火機點燃了錄取通知書。
我嚇得趕緊撲上去,但火蔓延得太快,燒掉了一大半。
我把殘缺的錄取通知書帶回家,放在了客廳程滿的摺疊床下。
程滿沒有鬧,只是每天兩點一線地去打工。
日子很快就到了九月一日。
程滿消失了。
並且拉黑了我們的微信。
電話也變成了無人接聽。
這天晚上,我正在刷短視頻。
突然看到 AA 小管家彈出的扣款信息。
【今日支出:199 元。程延旭扣款:99.5 元,胡美玲扣款:99.5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