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都是陸雲起那些朋友的,或是質問,或是勸告。
我懶得細看,逐一拖入黑名單。
直到一個陌生號碼鍥而不捨地打進來,我猜是季甜甜,這個號碼我在陸雲起手機上見過很多次。
「沈竹心!我不管你現在在哪!你給我聽好了,永遠別再出現在我和雲起面前。」
果然是季甜甜的聲音,帶著一貫的驕縱和此刻難以掩飾的焦慮。
「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你不過是他用來跟我賭氣的工具!現在我回來了,你識相的話就消失得徹底一點!」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
「季甜甜。」
電話那頭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不稀罕。」
她像是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你最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
「當然。」
托陸雲起的福,這些年陪他出入各種場合,我也結識了一些朋友。
一位在美國開書店的朋友,願意給我提供一個臨時住處,和一份整理書籍的工作。
房間是書店的閣樓改的,很小,但很乾凈,推開窗就能看見墨藍色的海面。
書店的工作悠閒自在,我擁有了許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於是,重新拾起了擱置多年的刺繡。
起初只是繡些簡單的杯墊、手帕,或者繡幾片落葉、幾朵小花,掛在店裡當作裝飾。
漸漸地,有客人看見,好奇地問能否定製。
「可以啊!」朋友很是支持,「你繡得很好看,就當給自己賺點生活費。」
我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
問的人多了,在小鎮上竟也攢下一點名聲。
後來,我用陸雲起給的錢,在書店旁邊租下一個小小的工作室,開始正式接一些私活兒。
第一年,竟也磕磕絆絆地維持了下來。
陸雲起每個月依舊準時往我的舊帳戶里匯款。
數額比之前每月的五萬,漲了十倍。
偶然一次,又刷到季甜甜的直播。
她不再賣化妝品了,轉而賣起了牛奶。
手上因為搬貨添了許多傷口,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播著播著就崩潰了,沒忍住對著鏡頭大哭起來。
想來,她過得並不如意,而陸雲起也並未如我想像的那樣,重新回到她身邊。
只能說,命運兜兜轉轉,人們各有歸途。
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雪,我關掉手機,準備收回擺在門外的刺繡。
在推開店門的前一刻,一個身影讓我猝不及防地停下了腳步。
陸雲起站在那裡。
我微微怔住,一是沒料到他能找到這裡,二是,幾乎沒認出他來。
他瘦了很多,面容憔悴,昂貴的大衣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看著我,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紅。
周圍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沒人認識這位在港城翻雲覆雨的陸家繼承人。
在這裡,他只是個遊客。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手指依舊搭在門把上,準備將門關上。
「竹心。」
他終於動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幾個大步上前,擋在即將合攏的門縫前。
「我們...能不能說幾句話?」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懇切。
「就幾句。」
我和他離得很近,能看清他眼底疲憊的紅血絲和下頜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陸雲起呼吸有些急促,艱難開口: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利用你,不該踐踏你的感情,更不該在結婚那天消失。」
他語速很快,試圖從我的眼睛裡找到一絲波瀾或軟化。
「不重要了。」
他像是被我的平靜刺到,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我知道你現在不需要我了。我可以等,竹心,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放不下你。」
放不下我?我有些想笑。
「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失去掌控的不甘心和被拋棄的憤怒,那不是愛,是病。你有病,得去醫院。」
說完,我繞開他想走。
他下意識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臂,但又慌亂的放開:
「是真的!我承認開始確實是因為...但是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勇氣。
「我愛你,竹心,你可以恨我,可以報復我,怎樣對我都可以,但是不能...不要我。」
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細微的顫抖: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是狡辯,我只是控制不住。看不到你,我這裡……」
他用手指著心口,「空蕩蕩的,疼得難受。」
哪怕是在婚宴前一天,他若能流露出此刻萬分之一得痛苦,我這五年反覆為自己打造的盔甲,或許都會瞬間瓦解。
可現在不會了。
我停下手,終於正眼看他:
「陸雲起,你現在說這些,圖什麼?」
他愣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是圖自己良心好過一些?」我問,「還是圖一場自我感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收回目光。
「回去吧,我不想看見你。更不想,為你的任何情緒負責。」
7
陸雲起沒走。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書店的門,看見他蜷在對街的長椅上睡著了。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絲絨盒子。
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脆弱。
我拉開門,捲簾的響聲驚醒了他。
他慌忙坐起身,眼神裡帶著初醒的茫然和一絲無措。
「竹心……」
聲音沙啞。
「我……我看你窗台的木框有些裂縫,買了點木料和工具,想幫你修一修。」
我低頭看了眼他腳邊散落的木屑和刨子。
「不用。」
「很快就好,不耽誤你營業。」他已經蹲下身,開始比劃尺寸。
陸雲起在外面忙碌了一上午。
鋸木的沙沙聲,刨子推過的輕響,偶爾夾雜著他被木屑嗆到的咳嗽。
這裡的冬天不同,是乾冷刺骨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
他的大衣很快被寒風吹透,肩膀微微瑟縮著。
路過熟識的店主勸他進屋暖和一下,說這種天氣在外面待久了會凍傷。
陸雲起不聽,固執地要將最後一塊木料修整好。
直到下午兩點多,他才終於停下手,坐在冰冷的台階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屋外寒風凜冽。
雪花零星飄落,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我抬起頭,看見他凍得嘴唇發紫,卻也只是在原地踩著腳取暖,不敢踏入書店半步。
「你走吧。」我說。
「不。」
見他這樣固執,我不再言語,轉身關了店門睡午覺。
等我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時,已是下午三點。
天色陰沉,大雪紛揚落下。
陸雲起蜷在門邊的背風裡,臉色發青,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我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陸雲起?」
沒有回應。
他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沉重,從喉嚨里溢出幾聲破碎的呻吟。
失溫了。
我替他叫了救護車。
陸雲起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走時,那個褪色的絲絨盒子從他無意識鬆開的懷裡滑落,掉在積了薄雪的台階上。
我看了它一會兒,最終把它掃進了街角的垃圾桶。
陸雲起每天都來。
有時會幫我打掃衛生,將書架上的書擺的整整齊齊。
有時會拎來一盒剛出爐的蛋糕,手背上還留著被烤箱燙出的紅印。
我們沒有交談,甚至連目光都不曾交匯。
我忙我的事,他做他的活。
但我還是覺得他多餘。
「陸雲起,你還要在這裡賴到什麼時候。」
話說得很絕。
他身體一僵,手足無措地望向我。
「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我靠在門框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其相似的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我有一次突發高燒,死活不肯去醫院,就扒在陸雲起身上不肯下來。
他手忙腳亂的照顧我,笨手笨腳的地熬粥、為我降溫,守在旁邊一刻不停地哼著搖籃曲。
我醒來後,看到雙眼紅腫、鬍子拉碴的他,心疼的手足無措,眼淚直掉。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把我拉進懷裡,下巴蹭著我的發頂,聲音還帶著整夜未睡的沙啞:
「沒想到我們竹心,生起病來這麼粘人。」
那時他笑得胸腔震動,帶著一種被依賴的滿足和愉悅。
而此刻,在美國這間小小的書店裡,窗外漫天大雪,站在我面前的陸雲起,肩膀忽然細微地抖動起來。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溢出無法控制的抽泣。
起初是低低的哭聲,帶著恍惚,仿佛他也想起了那個清晨,想起了那個生了病就格外粘人的姑娘。
但哭聲很快變大,最終變成了仰天的低吼。
他就那樣弓著背,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異國他鄉對著地板,為自己親手弄丟的珍寶,哭得無聲而絕望。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顫抖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用手背重重抹過臉頰,轉過身時眼圈通紅,卻竭力繃緊了嘴角: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去忙吧,我一會就走。」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破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
「竹心。」他輕聲喚道,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告別。
「我以前……真有福氣,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8
他確實沒有再出現。
但每天清晨,書店的門把手上都會掛著一束鬱金香。
粉的、白的、藍的,被不同的包裝紙,笨拙地包著。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我把花晾乾,按日期收好。
哪怕放再久,它們依然鮮艷如初。
直到某天,門把手上不再有花。
之後的數年,我沒有再聽到任何關於陸雲起的消息。
直到一個尋常的午後,我接到一個越洋電話,對方是國內某公安局的警官。
「請問是沈竹心女士嗎?」
我說是。
「我們在死者陸雲起遺體左胸口,發現一處紋身,內容是『沈竹心』三個字,想向您了解一下情況。」
「他死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是的。初步調查顯示是跳湖自殺。他生前似乎喝了酒..遺體打撈上來時,已經有些時日了。」
我怔怔站著。
今天,是我和陸雲起初遇的日子。
我說不出現在的感受。
很平淡,也很唏噓。
「知道了。」
後來,陸雲起的律師聯繫了我。
「按照陸雲起先生的遺囑,他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均已變現,連同公司剩餘資產和保險理賠金,指定您為唯一繼承人,相關法律文件會儘快寄達。」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除了厚厚的文件袋,還有一個眼熟的、褪色的絲絨盒子。
是之前被我扔進垃圾桶的那枚婚戒。
盒子裡面,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淚水浸得有些模糊。
「竹心,嫁給我,好不好?」
一陣風吹來,捲走盒裡的紙片。
在空中消失不見。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冰涼的戒指,走到垃圾桶邊,鬆開了手。
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