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袋「嗡」地一聲,被護士推到一邊,手術床已經推進過道,輪子碾過地磚,噠噠作響。
我開始挨個打電話。
「星辰啊,你嫂子剛生完,奶粉錢都緊……」
「哥,上次那兩萬你還沒還,這次真騰不開……」
我把能聯繫的人聯繫了個遍,可大家都是普通人,也都有自己的苦難。
護士催促:「家屬!再拖就進不去手術室了!」
我看見劉女士躺在過道,臉色灰白,氧氣面罩一下下起霧。
這一刻,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我恨自己的無能。
終於,我再次撥通電話:「喂,你可以借我點兒錢嗎?」
對面沉默兩秒:「卡號發我。」
我眼眶瞬間發燙,卻來不及哽咽,抄起單子沖向繳費窗口。
11
手術區的鐘表走得極慢。
護工阿姨來回一趟,塞給我倆包子。
「不餓也得吃,你倒下了,你媽靠誰?」
我接過食物開始大口吞咽,腦海里全是劉女士的畫面——
她把那些勸她把我扔回鄉下,趁著年輕再組建個家庭的人趕出門外。
她一個人三四點去大棚里進菜,拉到菜市場去賣。
她總是笑呵呵地說日子會好起來的。
她說我一定會有出息,一定能讓她享福。
現在,她卻躺在冰冷的手術室里。
六個小時零三十七分鐘,紅燈滅了。
醫生出來摘掉口罩:「患者暫時脫離危險,先送 ICU 觀察幾天,沒事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我腿一軟,順著牆滑坐在地上,才敢哭出聲來。
12
醫護人員再三勸我:「回家洗個澡休息一下,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有情況我們第一時間通知你。」
我搖頭,嗓子發乾:「醫生,就讓我在這裡等著吧。」
話音剛落,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
我走到走廊盡頭接起:「……喂?」
「您好,我是沈總助理,請您準備一下,晚七點來沈總家裡,地址稍後發您。」
我愣了兩秒,才想起「沈總」是誰。
至於準備什麼,不言而喻。
我機械地回到出租屋,來到洗澡間,熱水兜頭澆下。
哭聲被花灑蓋住,我分不清臉上是水還是淚。
擦乾身體,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打車直奔手機上的地址。
車窗外,我看見月亮掛在城市盡頭。
十八歲那年,少年曾努力地去夠那抹光。
此刻,我緩緩升起車窗——月光被擋在窗外。
我親手將皎潔月光,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將少年最拿得出手的愛,標價五十萬,以最低廉的方式變賣。
13
助理領我進門,他離開前交代東西在客廳,讓我提前準備。
我低著頭,耳朵紅得發燙,手指放在扣子上止不住地顫。
隨後自嘲一笑,來都來了,矯情什麼?
我赤裸著上身,褲子褪到腳踝,手指放在內褲上,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
沈硯白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文件,一臉震驚:「只是做個晚飯,你脫這麼光幹什麼?」
他猛地轉身:「快穿好,別著涼了。」
我狼狽地套回衣服,恨不得鑽進地縫。
他轉過身,看著我笑道:「想什麼呢?」
我心中侷促又惱火,沒有睡我的意思,袋子裡那些瓶瓶罐罐是什麼?
他掃了眼塑料袋,臉上閃過不自然:「是小王搞錯了。」
說著,遞給我一份檔案袋。
我打開後,首頁赫然寫著——《借款契約書》
上面寫了甲方乙方、借款時間、具體金額……
每一條都清清楚楚,只是這還款方式讓人意外——乙方需按甲方要求製作餐食,一次抵款一萬。
我又不是米其林廚師,做出什麼樣的飯都不值這個錢。
「這樣對你不公平,我還是還你錢吧,只是……時間上可能有點久。」
「公不公平,我說了算。」他聲音極輕,態度卻不容拒絕,「簽字吧。」
我知道沈硯白這裡不缺做飯阿姨,但是此刻的我腦子裡一團亂,來不及細想,只想趕緊結束,然後回醫院。
沈硯白把文件像模像樣地收起來,帶著我來到廚房。
我以為對方要求我做什麼大餐,結果只是讓我煮兩碗陽春麵。
他看我坐在餐桌前發獃,發話:「什麼時候吃完,什麼時候送你回醫院。」
14
我以為那一紙契約等於長期飯票,但除了那一晚,沈硯白再沒動靜。
醫院裡,劉女士整整睡了 5 天后,終於醒了過來,醫院通知免費把她轉入 VIP 病房。
她像往常那樣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又囑咐我出門注意安全。
我點頭,把溫水杯遞到她唇邊,讓她潤潤乾燥的嘴唇。
她抿了一口,忽然輕聲問:「那孩子……回來了嗎?」
她沒說是誰,可我知道。
高三過後,我開口閉口都是「沈硯白」,大學每次通話,說的還是他。
我媽笑著問我:「他真有這麼好?」
我就把沈硯白帶回家,給她看,問她:「他是不是很好?」
後來,我不再提起這個人,她也沒再問。
此刻她突然提起,像把鈍刀,把我們刻意掩飾的過往一刀剖開。
我喉嚨發緊,正想把話題扯開,病房門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回頭——
沈硯白一身西裝,肩頭淋了雨,像是從某種重要的場合趕來。
那一秒,我心臟猛地撞到胸骨,又重重彈回來。
「小沈?」劉女士先喊出聲,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他點頭,喊了一句「阿姨」。
沈硯白在醫院裡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起身離開。
走廊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說他前些時間有些忙,剛從外地出差回來。
他又說:「這邊我都打過招呼了,你別擔心。」
我點點頭,嗓子發乾:「沈硯白,謝謝你。」
他看了我幾秒,末了輕輕嘆了口氣:「還有呢?」
我這才注意到他眼裡布滿血絲,因為從機場匆匆趕來,西裝領口還濕了一片。
那股濕意直接滲進我心臟,燙得喉嚨發緊:「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愣了半秒,嘴角很輕地彎起:「嗯,回去陪著阿姨吧。」
15
之後,沈硯白每天都會抽時間來趟醫院,跟我媽聊會兒天,就匆匆離開。
我媽每天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
這天,陽光明媚得近乎殘忍。
她把沈硯白叫到床邊,枯瘦的手指拉著他說:
「阿姨有個不情之請……不需要你為他做什麼,只在這孩子撐不住的時候,拉他一把,就行。」
沈硯白瞬間紅了眼眶,喉結滾動兩下,才啞聲應下:「阿姨,我會照顧好他的。」
「麻煩你了。」
劉女士閉了閉眼,眼淚滑進花白的髮絲里。
她轉向我,聲音輕得像微風吹過:「小星,讓媽媽走吧……你爸爸來接我了。」
膝蓋不受控制地軟下去,我跪在床沿,嗓子裡迸出一聲嗚咽。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把額頭抵在她還有溫度的手背上……
16
我媽的葬禮,是沈硯白幫我操辦的。
我沒有拒絕,單靠我自己,已經沒有精力體面地送她最後一程。
之前我媽住院的時候,我像個被生活提線控制的木偶。
現在,這根繩斷了,我也倒下了。
冰箱裡的腌菜、陽台上的蘭花,到處都還留著她的氣息。
我躺在她躺過的藤椅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直到沈硯白一個電話打來:「你是想違約嗎?」
我爬起來,坐了一個半小時公交,晃到他家。
一進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他說我去晚了,就讓阿姨先做了,讓我坐下來陪他吃完。
他說:「你敢走,你走了我就去跟阿姨告狀,她兒子不守誠信。」
就這樣,由原本的我做他吃,變成了陪他吃飯。
時間、地點均不固定。
我知道,說是履行合約,其實是他拽著我一步步向前。
包括之前借錢、幫我媽轉病房、料理後事,樁樁件件。
但我不明白,這人怎麼不長記性,就不怕我再次誤會然後纏上他嗎?
但這些我從沒問過他,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彼此難堪。
我很感謝他,只是這些感謝再也不會以「喜歡」的名義變成他的負擔。
17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契約的最後一餐。
沈硯白今天狀態很奇怪,沒有了平日的遊刃有餘。
他說:「小星,過了今晚,你就不欠我的了。」
我沒應聲,因為我早就決定——欠他的錢,一定會還給他。
他問:「可以跟我去看一樣東西嗎?」
「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滿腹狐疑地跟著他上二樓。
門鎖轉動的瞬間,屋裡漆黑一片。
「啪——」地一聲,燈條逐排亮起。
地上、桌子上、四周的牆面……一幅幅畫猛地撞進視線,每幅畫里都是同一張臉。
視線被釘在中央最顯眼的那張——畫室里,十八歲的少年,嘴角含怯,目光卻滾燙得能把紙面燒穿。
我耳朵嗡的一聲,雙腿無意識後退,撞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
我看向沈硯白,顫聲問:「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些畫?是因為喜歡嗎?
可既然喜歡,又為什麼拒絕?
既然拒絕了,現在又為什麼讓我看見?
沈硯白沒有上前,他就站在一步之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接受審判。
「先聽我說,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艱澀,眼裡滿是哀傷。
「還記得那封告白信嗎?第一個打開那封信的人不是我,是我爸。」
18
原來——
沈硯白的父親發現那封信後,大發雷霆,明令禁止沈硯白繼續跟我來往。
沈硯白跟他講道理,想盡各種辦法與他抗衡。
隨後,一沓我媽在菜市場賣菜的照片甩到沈硯白的面前,讓他瞬間認清了現實。
少年羽翼未豐,唯有孤勇——而孤勇在實力強大的父親面前,不堪一擊。
他保護不了我,也保護不了我的家人。
沈硯白終於承諾不再與我來往。
他不敢把真相告訴我,他怕碰碎我硬撐的驕傲,他怕我衝動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舉動。
他想著等過段時間,或許那個時候父親就會同意。
可命運沒給他時間。
隨著那個吻的發生,他父親被徹底激怒,勢必要將我從學校開除。
放棄好不容易考上的名牌大學,對於我那樣的家庭意味著什麼。
沈硯白知道,他父親自然也知道。
他父親只給他兩個選擇——
1、繼續留在國內,我將徹底告別大學。
2、沈硯白出國,跟我斷絕一切聯繫,他父親保證不再打攪我。
他選擇了後者。
隨後他被關在了家裡,直至出國那天……
19
我聽完後胸口像被塞進一團浸水的棉花,拚命呼吸,卻只吸進悶得發燙的空氣。
原來如此。
竟然是這樣。
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遭到家族的強烈抵制,很俗套,卻又很現實。
我啞聲問:「那現在呢?他同意了?」
沈硯白垂下眼,良久才開口:「現在,我不需要他的同意了。」
沈硯白出國後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變強,強到不再受人擺布,強到可以守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