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地方只有我一身勁裝黑簾斗笠,隨便打聽下就知道我的去向。
「現在什麼時辰?」
謝沿斂起臉上的訝異,認真回答:「大約酉時。」
我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原來才不到一個時辰。
捏了捏酸脹的眉心,我側身讓了讓,可謝沿似乎沒有要進屋的意思。
我猜他原本要和救了他妻女的恩人把酒言歡,見恩人是我後就沒了這想法。
但人來都來了,進退兩難,當下就僵持住了。
我主動替他解圍:「你拿回去吧,我配不上。」
沒在賭氣,我確實配不上。
看到那幾人調戲曲落時,我是遲疑了的。
有個晦暗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
如果曲落和珠珠就此消失在世上……那麼我和謝沿……
那個念頭雖然只存在了一瞬,但也無法為自己的卑劣開脫。
謝沿終究還是進了門,把東西盡數放在桌上。
「還不知少俠如何稱呼。」
我凝視著他,良久才吐出兩個字。
「……竹生。」
謝沿輕聲念了遍,朝我抱拳頷首:「竹生少俠,今日之事,多謝。」
我也收起所有情緒:「舉手之勞。」
客套話講完了,便沒人再開口。
可能是剛才起身動作大了,此時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受傷了?」
很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擔憂。
可惜沒有。
他會問,是出於他善良的本能,而不是其他的關心。
我強撐著,雲淡風輕道:「不礙事,行走江湖受點傷是家常便飯。」
見他還想說什麼,我打斷了他:「殘存流寇可能還會再犯,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謝沿再次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悲哀地發現,時隔五年,我已經不太讀得懂他現在的內心想法了。
明明以前只要一個動作,隻言片語,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好,那改日……」
「明日我便會退房,今後有緣江湖再見。」
本來就只想暗中護著他點,看看他近況,沒奢想更多。
交集多了,只會讓他困擾,讓我更難過。
但看著他轉身離去,我還是忍不住跟著上前了一步。
非常小的一步。
邁出後我瞬間清醒,狠狠掐著掌心讓自己停下來。
10
謝沿走後,房間裡的血腥味濃得讓我有些噁心。
我把所有的窗都開了,又讓小二給我備熱水準備泡個澡。
等待的時候坐到桌邊,伸手撕了塊燒雞肉。
徒有色香,寡淡無味。
遠沒有東街那家燒得好吃。
以前謝沿做了任務回來,總會帶一隻。
說好對半分,但基本都落了我的胃。
謝沿也不會生氣,這個虧,他會用別的方式在我身上討回來。
浴桶備好後,我解衣泡了進去。
熱水刺激著傷口,我毫不在乎地浸得更深一些。
深一些……再深一些……直到沒過頭頂。
溫暖包裹全身。
這感覺竟像靠在謝沿懷裡般,又好像躺回了曾經小院的竹搖椅上。
不覺日長,不覺清苦,令人懷念。
隱隱約約,我又聽到了敲門聲。
隨著水波時遠時近,時疾時徐。
好煩,能不能別敲了,讓我……安安靜靜地睡會。
那人似乎不想讓我如願。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兀地傳來破水聲,我睜眼,看到燭火映在水面破碎的光。
緊接著,我便被一條勁瘦的手臂環住腰,直接撈了出來。
一瞬間,我回到了現實。
窗戶灌進來的風,冷掉的燒雞,還有……謝沿。
他去而復返,一手箍著我,一手還拿著一盒金創藥。
我咳了兩口水,卻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又澀又苦。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別總對人那麼心軟。」
他微微一挑眉:「怎麼,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想強吻我嗎?」
謝沿稍稍使勁,直接將我抱出了浴桶。
雖然沒了內力,但這幾年的勞作依然讓他保持了健碩的體魄。
他將我放到床上,拿被子裹住不著一縷的我,只露出了肩膀以上。
整個過程非常迅速,他結實身軀的觸感卻牢牢地焊在了我的身上。
我緊了緊被子,聽到他打開了藥瓶。
金創藥的氣味清冷刺激,謝沿卻遲遲沒有動作。
我扭頭看他,見他將手指點在了我的肩頭。
「這是什麼?」
指腹粗糙溫熱,摩挲著激起了一片戰慄。
我下意識避了避。
「魚水之歡留下的痕跡,沒見過?」
謝沿收回了手,不吭聲了。
良久,清涼的藥抹在了傷口上,力道莫名有些大。
一時口舌之快,逞完我就後悔了。
後悔中我又有些恍惚,謝沿對我,從來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呢。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嬌軟的人,但他每次拆吃入腹般的狠勁,如今想來也確實有些太過激烈。
他對曲落,定憐惜得多吧。
這個想法有些賤,但我克制不住。
肩頭的紅痕來自五年前我與謝沿的最後一次,我為了留個念想,用刀將那塊皮剜了,留下了像是梨花一般的疤。
我時常在難眠的夜晚一點點描摹那塊新肉,就好像是他在吻我。
11
謝沿給我塗完藥後收了手。
「別沾水了。」
我背對著他慢吞吞地穿衣服,動作遲緩到像是垂暮老人。
穿完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
謝沿還在。
坐在桌邊,呷著酒,不知在想什麼。
「我剛才和你說的不是危言聳聽,你還是儘早回去的好。」
「曲落珠珠有人陪著。」謝沿放下酒盞,面向我,不疾不徐道,「同我講講謝沿的事。」
我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又很快被他後半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他說的是「謝沿的事」,而不是「我以前的事」。
就算知道了自己就是謝沿,也無法有任何歸屬認同感。
那麼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只當是別人的故事吧。
我在他對面桌下,也給自己倒了杯酒。
他的故事很長,要從何說起呢?
醞釀了很久,才憋出了一句:
「謝沿是個很厲害,很好的人。武功高強,心腸又軟。」
他呷了口酒,未置一詞。
頓了頓,我忽然不想對著眼前的謝沿說以前的事。
那些往事早已塵封,時隔經年,已無意義。
於是我咽下了原本要講的。
「謝沿有兩個妹妹,一個三年前出閣,一個兩年前。夫家都是生意人,去年我去看了,經營得熱火朝天……」
謝沿忽然打斷了我:「那你呢?」
「……什麼?」
「你是我什麼人,你口中的舊情又是什麼?」
我倉皇地低下頭,猛喝了一口酒。
這酒入口綿柔,後勁卻辛辣嗆人得很。
嗆得我紅了眼,聲音也啞了。
「我們是同門,生死之交,互相照應。」
「什麼同門?」
「……我們曾經乾的索命勾當。」我擔心他會在意自己要過這麼多人命,又補充了一句,「放心,都是些該死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在意點卻不在這兒。
「可我覺得,我和你並不清白。」
一字一頓,問題曖昧,問得卻十足磊落。
酒盞差點就脫了手。
確實沒有同門一上來就捧著臉親,那日是我太過衝動。
可這麼多年的思念,根本壓抑不住。
我想了又想,實在無法瞞過他。
「那一行,基本腦袋別褲腰帶上,隨時會丟了命,所以……」
「所以?」
「所以人生苦短,那時我們都尚未婚娶,我和你只是,排解寂寞和壓力罷了。」
謝沿抬眼看我,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12
一夜無眠,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準備趁早離開。
謝沿的靠近,以及我對曲落那一瞬的陰暗念頭,都讓我有些害怕。
害怕再待下去,我會控制不了自己。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可還沒走出店,就被一道耳熟的聲音叫住了。
「曳笙兄!」
一轉身,對上了一張爽朗的笑顏。
我略有遲疑:「袁鋃?」
兩年前,我救了一個被山賊挾持的少年,事後才知道,他是富貴人家的二少爺。
袁鋃放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成天做江湖夢。
被我救下後,死活要跟著我走。
好說歹說才把他哄回家,沒想到他又出來了。
「曳笙兄的背影我一看就認得!」
他褪去了兩年前的少年氣,如今體格見長,也意氣風發了不少。
「兩年前一別,你明明說會再來看我,竟一次都沒來!」
看來還是沒成長多少,還將我的客套話當真。
「你怎麼會來這裡?」
「聽聞有流寇來犯,我便來了,還是來晚一步,聽說那幾人已被收拾。」袁鋃熱切地擁我入懷,「沒想到那位俠客是曳笙兄。」
我拍了拍他寬厚的肩,不自覺地跟著笑起來:「幸好你晚來一步,他們陰險得很。」
如果對上那群流寇的是袁鋃,他定凶多吉少。
雖然我和袁鋃只不過相處了幾日,但他一片赤忱,天真爛漫,我不忍看他遭那樣的難。
「如何陰險?曳笙兄你快與我講講。」
袁鋃激動地拽著我落座,又吩咐小二上酒。
傷口被他扯得有些疼,但看他雀躍的樣子,我也不好潑他冷水。
只是眨眼工夫,袁鋃臉色突變,握在我臂膀上的手被硬生生掰開。
他吃痛大喊:「嘶——你幹什麼啊?」
謝沿沉著臉鬆開袁鋃,袁鋃踉蹌一步跌坐在板凳上。
見他將手伸向劍鞘,我從驚詫中回過神,連忙阻止:「袁鋃,這是我舊識,可能誤會了。」
謝沿一語不發,自顧自坐了下來。
我還是有些發愣。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又為什麼來。
明明昨晚已經說好不相見了……是來送別的嗎?
袁鋃依舊憤憤:「曳笙兄,你這舊識真是粗魯。」
餘光瞥到謝沿極快地抬眸看向我,薄唇輕啟,卻沒有說出話。
袁鋃到底還是少年心性,稍微安撫幾句就又把這事拋去了腦後,興致勃勃地纏著我講昨日的事。
謝沿本人在這,我總有種莫名的,邀功請賞的感覺。
仿佛我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吸引他的注意。
明明本意並不是這樣。
三言兩語一筆帶過,袁鋃顯然不滿意,我適時地岔開了話題。
「這次又是偷溜出來的?」
「我爹准了的,但只准我來這一處,事畢無論如何也得回去。」
袁鋃唉聲嘆氣,猛灌了一口酒,又被辣得連連咳嗽。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後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眼睛亮晶晶。
「曳笙兄,眼下沒有要緊事,你不妨隨我一同回去,像以前一樣小住一段時間,我們晨起練功,夜裡互相調息,再讓阿娘做你喜歡的梨花酥吃。」
被這樣的熱烈眼神注視著,很難講出拒絕的話。
「……也可。」
他顯然很高興:「太好了!我還擔心回程寂寞,有曳笙兄,便可排解了。」
一直沉默的謝沿突然重重地放下了酒盞。
我和袁鋃齊齊看向他,他表情沒什麼變化,眸光卻一點點變得晦暗。
「你身上的傷還未癒合,能經得了一路顛簸?」
袁鋃瞪大眼,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傷?笙兄你受傷了?」
心裡升起一種微妙的酸澀。
謝沿是在關心我嗎?
我抿了抿唇:「我皮糙肉厚,不礙事的。」
謝沿輕笑一聲:「不見得。」
兀地想起他將一絲不掛的我抱至床上,臉上微微發熱。
袁鋃不懂我倆之間的暗流涌動,從行李里翻出兩瓶藥。
「曳笙兄,我定了天字號房,床榻寬敞,你同我住下,等傷情穩定我們再出發。」
他的包裹鼓鼓囊囊,什麼都有。
這江湖行走得倒是愜意。
袁鋃兩杯酒下去就嚷嚷著頭暈,要回房歇息。
我本打算跟著他去,謝沿攔下了我。
13
「曲落想當面和你道謝。」
心尖像是被針扎了下。
原來今天來找我,是為了曲落啊。
也是。
他來送禮,後來送藥,都是為了曲落。
若不是我救了他的妻女,他怕是不願與我有一點瓜葛。
我扯起唇角:「不必了,禮和藥我都已收下,兩清了。」
可他還是杵在那,攔著我的去路,頗有不依不饒的意思。
兩人僵持不下,終究還是我敗下陣來。
畢竟我還要再住幾日,若他每日都來,可能還會多生麻煩。
謝沿走得很慢,慢到兩人像是閒庭漫步,不是趕路。
他不言我不語,兩人一前一後,直到我發現路逐漸變得荒蕪,農舍也稀疏起來。
我停了下來。
「你要帶我去哪裡?」
這並不是他家的方向。
謝沿依然不說話,我只能跟上。
直到一棵古樹下,他才停下腳步。
「五年前被我丟在這裡。」
抬眼看去,這棵古樹盤根錯節,枝葉繁茂,倒是個好的庇護處。
其實事到如今我也能猜到,當年的堂主最後還是饒了他一命。
廢去了他所有的內力,也洗掉了他的記憶。
讓他作為尋常百姓,平凡地活著。
我不知道謝沿今日為何帶我來這裡,一回首,就撞上了他沉沉的眸光。
「曳笙。」
兩個字,像是定身咒般讓我動彈不得。
不……不是定身,我在顫抖。
「連告訴我的名字都是假的,那你說的,到底幾分是真的?」
謝沿以前念我名字時,總是輕輕的,尾音上揚。
意亂情迷時,會稍微黏糊一些,夾雜著喘息,更顯繾綣和依戀。
我很怕再聽到他這麼叫我。
因為我可能會不管不顧地告訴他一切,毀掉他現有的幸福,強取豪奪把他帶回去。
剛才袁鋃一口一個「曳笙兄」時我就在擔憂,但事實證明,擔憂是多餘的。
眼前的謝沿再念這兩個字,毫無起伏,也毫無感情。
我低下頭盯著地面:「都是真的,不曾誆你。」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