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生嫌我家功利不願入贅,我招軟飯男後他又破防了完整後續

2025-12-27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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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姨,陳玉茹。

我媽生前的閨蜜,嫁得不錯,丈夫是體制內的小領導。她自己早年也在國企,後來內退了,整天就是打麻將和到處給人「說媒」、「調解家庭矛盾」。

自詡見過世面,熱衷充當人生導師。

以前跟我媽關係好,對我也還算關照。

但自從我媽去世,她那種「長輩式」的關心,就越來越讓人窒息。

「她來幹什麼?」我皺眉。

「唉,還能幹什麼……」我爸在電話那頭嘆氣,「說是聽了些風言風語,不放心,來看看。我攔不住,她已經在客廳了。」

「行,我馬上回去。」

我開車回家。

一進門,就看見陳阿姨端坐在沙發上,穿著講究的旗袍,端著我家最好的那套骨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

看見我,她放下茶杯,臉上露出那種標準的、帶著憐憫和責備的「長輩式」笑容。

「霧霧回來了?快來,讓阿姨看看。哎喲,怎麼瘦了?是不是最近沒吃好睡好?」

「陳阿姨。」我換了鞋,走過去坐下,「您怎麼有空過來?」

「我再不來,你就要被人騙得骨頭都不剩了!」陳阿姨一拍大腿,表情嚴肅起來。

「霧霧啊,不是阿姨說你。你媽走得早,你爸又是個老實人,有些事,你們小年輕不懂,我們做長輩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啊!」

「火坑?」我挑眉,「什麼火坑?」

「還能是什麼?就是你找的那個什麼段汶京!」陳阿姨語氣激動,「那孩子,我託人打聽了!無父無母,性格孤僻,在學校名聲差得很!為了點獎學金,連同學都能舉報陷害!這種心術不正的人,你怎麼能往家裡招?」

「陳阿姨,」我打斷她,「您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誰說?外面都傳遍了!」陳阿姨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霧霧,你以前多聽話一孩子,怎麼現在這麼糊塗?溫硯那孩子多好!是我看著長大的,品學兼優,懂事知禮!就是年輕氣盛,說話直了點,你跟他賭賭氣就算了,怎麼能隨便找個人就嫁了?」

「那小段,一看就是衝著你們家產來的!他無父無母,沒有牽掛,以後要是起了壞心,你們父女倆怎麼辦?防不勝防啊!」

「聽阿姨的,趕緊跟那個段汶京斷了。溫硯那邊,我去說和。他都低頭了,你也見好就收。女孩子,總要有個好歸宿,溫硯那樣的,才是良配……」

「陳阿姨。」我再次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

「首先,段汶京是我未婚夫,我們下個月訂婚。他不是什麼『隨便找的人』。」

「其次,他的人品如何,我比您清楚。您聽到的那些,是謠言。散布謠言的人,我已經在走法律程序了。」

「最後,溫硯不是良配。他是白眼狼。他當眾羞辱我爸,羞辱我家的時候,您怎麼不來勸他『見好就收』?」

陳阿姨被我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笑了,「為我好,就是在我被白眼狼當眾打臉的時候不吭聲,在我找到真心對我好的人時,跑來讓我分手,回去找那個白眼狼?」

「為我好,就是聽信幾句謠言,就跑來對我未婚夫指手畫腳,扣上『心術不正』、『謀奪家產』的帽子?」

「陳阿姨,您的『好』,我承受不起。」

陳阿姨氣得手指發抖。

「於霧!你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跟你媽一點都不像!」

「我爸也常說,我性子像他,不像我媽。」我平靜地說,「所以,我家的事,不勞您費心了。」

「你——!」

陳阿姨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段汶京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了出來。

他應該是剛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暑氣。

看見客廳里的情形,他腳步頓了一下,但表情沒什麼變化,走過來,把果盤放在茶几上。

「阿姨,吃水果。」他聲音平靜。

陳阿姨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猛地轉向他,眼神像刀子。

「你就是段汶京?」

「是。」

「哼,果然一副小白臉模樣!」陳阿姨上下打量他,語氣刻薄,「我告訴你,別以為攀上高枝就萬事大吉了!於家的門,不是那麼好進的!」

「霧霧年輕,被她爸寵壞了,一時糊塗。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眼睛可亮著呢!」

「識相的,自己趕緊走。別等著被人掃地出門,那就難看了!」

段汶京站在那裡,聽著陳阿姨的指責,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等她說完了,他才開口。

聲音依舊平穩。

「阿姨,您說得對。」

「我是吃軟飯的。」

「但於霧的軟飯,我只想吃一輩子。」

「至於家產……」

他頓了頓,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姐姐,這是我請律師擬的婚前協議。」

「您看看。」

我接過,翻開。

只看了一眼,我就愣住了。

協議條款,極其苛刻。

——段汶京自願入贅,婚姻存續期間,其所有收入、投資收益,均歸於霧個人所有。

——若雙方離婚,段汶京自願凈身出戶,放棄一切財產分割權利。

——子女撫養權,在雙方無法協商一致的情況下,自動歸於霧。段汶京享有探視權,但需經於霧同意。

——段汶京需對於大海履行贍養義務,但不對段汶京本人的任何親屬負有經濟責任。

這幾乎是一份「賣身契」。

把他所有的退路和保障,都徹底斬斷。

我抬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段汶京看著我,眼神很乾凈。

「阿姨說得對,我無父無母,沒有牽掛,容易讓人不放心。」

「簽了這個,您和於叔,應該能安心些。」

「我是真的,只想有個家。」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陳阿姨也看到了協議內容,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

我爸從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搶過協議,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紅了。

「胡鬧!簽什麼簽!」

他三下兩下,把協議撕得粉碎。

「汶京是我女婿!我信他!」

「老陳!」我爸轉向陳阿姨,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

「你要是來做客,我歡迎。你要是來當我家的家,來做這個惡人,逼我女婿簽這種混帳東西——」

「你現在就給我走!」

「我家不歡迎你!」

陳阿姨臉漲成了豬肝色。

「於大海!你……你簡直不可理喻!你就護著這個外人吧!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她抓起包,狼狽地衝出了門。

我爸氣得手還在抖。

我扶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爸,彆氣了,為外人不值當。」

「我不是氣她!」我爸拍著胸口,「我是氣她這麼糟踐小段!這麼好的孩子,她憑什麼?!」

段汶京蹲下身,把撕碎的協議一點點撿起來。

「於叔,沒事的。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我爸眼眶紅了,「孩子,以後這就是你家。誰再說三道四,你告訴我,我攆他出去!」

「嗯。」段汶京點頭,把碎紙扔進垃圾桶。

「謝謝爸。」

陳阿姨的事,像是個插曲。

但溫硯顯然沒打算停。

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和段汶京「訂婚」的消息。

或許,是我的回覆刺激了他。

或許,是他真的走投無路了。

幾天後,我剛從餐廳出來,準備去開車。

幾個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人,突然從旁邊沖了出來,攔在我面前。

「於霧小姐!我們是《都市快聞》的記者!請問您對最近關於您未婚夫段汶京先生的傳聞有什麼回應?」

「溫硯先生向我們控訴,說您是被段汶京蒙蔽,才終止了對他的資助,甚至導致他被拘留,您對此有何解釋?」

「段汶京先生真的如傳聞所說,是為了財產才接近您的嗎?」

閃光燈對著我瘋狂閃爍。

我眯起眼,看向人群後方。

溫硯站在那裡。

穿著廉價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但臉色憔悴,眼神卻亮得駭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看見我,立刻推開記者,衝到鏡頭前。

「霧霧!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對著鏡頭,聲淚俱下。

「各位媒體朋友,你們看看!這就是我喜歡的女孩!我們認識了三年,我照顧了她三年!」

「可就因為這個段汶京!他用了卑鄙的手段,蒙蔽了霧霧,離間了我們!」

「霧霧,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道歉!我跪下給你道歉都行!」

「但你不能因為跟我賭氣,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啊!你這是拿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

「段汶京他根本不是真心對你!他就是圖你家的錢!」

「你醒醒吧!我才是真心愛你的那個人!」

他哭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張還算清俊的臉,倒真有幾分痴情錯付的悲情意味。

記者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鏡頭緊緊對著我和他。

「於小姐,溫先生如此深情,您真的不動容嗎?」

「段汶京先生是否真的介入了他人的感情?」

「您選擇段汶京先生,是否真的只是一時賭氣?」

我站在原地,看著溫硯聲嘶力竭的表演。

看著那些閃爍的鏡頭。

心裡最後那點因為過去三年資助而產生的一絲情分,徹底涼透了。

變成了冰冷的厭惡。

我往前走了一步。

記者們瞬間安靜下來,鏡頭推進。

溫硯也停下了哭訴,紅著眼睛,期待又忐忑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聲音清晰,透過鏡頭,傳出去。

「溫硯。」

「我家資助你三年,供你吃穿讀書,沒要求你回報半分。」

「你當眾羞辱我爸,羞辱我家,我不計較,只當喂了狗。」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糾纏,造謠生事,甚至找來媒體,用這種方式逼我。」

「今天,我就把話說死。」

「我於霧,這輩子,嫁雞嫁狗,嫁貓嫁鼠,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從今往後,你我再無關係。」

「你,和我於家,恩斷義絕。」

「你再敢騷擾我,騷擾我的家人,騷擾段汶京——」

我頓了頓,盯著他驟然慘白的臉。

「我不但會報警,還會把你所有的醜事,包括你當年作弊,讓王強頂罪,包括你和莊青冉合謀造謠的所有證據——」

「全部公開。」

「發到網上,發到你們學校,發到你未來可能去的每一個單位。」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品學兼優』、『深情不移』的溫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溫硯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睛裡的恐懼,越來越濃。

「不……你不能……」他喃喃道。

「你看我能不能。」我冷笑。

「現在,帶著你的深情,和你請來的這些記者——」

「滾。」

「立刻。」

記者們面面相覷,被我的氣勢鎮住,沒人敢再上前。

溫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他看著我,眼神從恐懼,變成絕望,最後變成一種徹骨的怨恨。

但他什麼都沒敢再說。

轉過身,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離。

記者們也訕訕地收起設備,迅速散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拿出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

「幫我發律師函。給今天所有在場的媒體,還有溫硯本人。」

「控告他們侵犯名譽權,騷擾,以及惡意誹謗。」

「證據我稍後發你。」

「另外,之前讓你準備的,關於溫硯學術不端、造謠生事的所有材料,整理一下。」

「是時候,該清算了。」

第八章

那天之後,溫硯徹底消失了。

沒再出現在我面前,也沒再在網上作妖。

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某個角落,用他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盯著段汶京,盯著於家。

等著我們出錯,等著看我們笑話。

或者,在醞釀更惡毒的反撲。

不過,我暫時沒空管他。

眼下有更緊要的事。

段汶京那份撕碎的婚前協議,像根刺,扎在我心裡。

他當時拿出協議時,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和「我只想有個家,其他都不在乎」的語氣,讓我很不舒服。

那不是釋然。

是認命。

是長久以來被傷害、被孤立、被否定後,形成的自我保護——既然你們都覺得我別有用心,那我就把所有的「用心」都擺出來,簽下最苛刻的條款,讓你們無話可說。

同時也斷了自己的後路,不給自己任何幻想和期待的餘地。

這樣,就不會再失望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發堵。

周末晚上,我把他叫到書房。

「坐。」

段汶京在我對面坐下,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那份協議,」我開門見山,「誰幫你擬的?」

「我……在網上找了模板,自己修改了一下,然後諮詢了一位法律援助的律師。」他低聲說。

「法律援助?」我挑眉,「為什麼不找我家的律師?」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怕我覺得你連律師費都想省?還是怕我覺得你早有預謀?」我問。

他搖頭。

「不是。」他聲音很低,「是覺得……沒必要麻煩。條款我都想好了,只是需要專業人士看看有沒有法律效力。」

「你想好了?」我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段汶京,你看清楚那些條款了嗎?」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你還要簽?」我語氣加重,「所有收入歸我,離婚凈身出戶,孩子撫養權自動歸我——你這是簽協議,還是簽賣身契?」

「只要能留下來,賣身契我也簽。」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執拗,「姐姐,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你們安心,也讓我自己安心的辦法。」

「我不需要這種安心!」我有點火了,「我家招婿,是想要個一家人,不是要買個奴隸!簽這種不平等條約,你把我於霧當什麼人?把我爸當什麼人?趁火打劫的惡霸?」

段汶京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我逼問,「覺得我家會欺負你?覺得我和我爸會貪圖你那點東西?還是覺得,只有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你才有資格留在這個家裡?」

「不是的!」他急急否認,眼圈有點紅,「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們因為我,再被人說閒話。陳阿姨說得對,我無父無母,沒有牽掛,容易惹人猜疑。簽了這個,別人就沒辦法再用這個攻擊你們了。」

「別人?別人算個屁!」我簡直要氣笑了,「段汶京,你聽著。我於霧做事,只憑我自己樂意。我願意招你當女婿,是因為你合我眼緣,是因為我爸喜歡你,是因為你坦蕩,你實在,你讓我覺得可靠。」

「不是因為你需要一份賣身契來證明你的『誠意』!」

「我家不缺那點錢,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要的,是一個能並肩站在一起,能互相扶持,能把這裡真正當成自己家的男人!」

「不是一個戰戰兢兢,隨時準備被掃地出門的『外人』!」

「你明白嗎?!」

段汶京怔怔地看著我。

眼眶越來越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慌忙低下頭,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對……對不起……」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姐姐,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們好……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不後悔留下我……」

「我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習慣了不給別人添麻煩,也習慣了下意識的……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我怕……怕現在的一切都是夢,怕我一覺醒來,又什麼都沒了……」

「簽那個協議,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抓住一點真實感的方法……」

「我知道很蠢,很幼稚……對不起……」

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壓抑的,無助的,把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不安、恐懼和卑微,統統哭了出來。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

「段汶京,你聽好。」

「這裡就是你家。我,我爸,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之間,不需要賣身契,不需要證明,更不需要你把自己踩進泥里來換取安心。」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想說什麼就說,想要什麼就要,受了委屈就告訴我們,被欺負了就打回去。」

「天塌下來,有我和我爸給你頂著。」

「明白了嗎?」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我。

用力地點頭。

「明……明白了……」

「協議的事,到此為止。」我抽了張紙巾,遞給他,「我會讓李律師擬一份正常的婚前協議,公平合理,保障我們雙方的權利。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該你的,一分不會少。」

「嗯。」他接過紙巾,胡亂擦著臉。

「還有,」我看著他,「以後不許再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懂嗎?」

「懂。」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淚,但效果不佳。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

「去洗把臉,難看死了。」

「嗯。」

他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向洗手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怒氣,早已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這個傻子。

看起來又冷又硬,像塊石頭。

內里卻敏感脆弱得像塊豆腐。

稍微碰一下,就碎得不成樣子。

得好好護著才行。

幾天後,李律師把擬好的婚前協議送了過來。

條款確實公平。

婚前財產各自所有,婚後收入為共同財產,離婚時原則上平分。子女撫養權協商為主,協商不成由法院判決。雙方對彼此父母均有贍養義務。

段汶京看到協議時,沉默了很久。

「姐姐,這太……我占便宜了。」

「少廢話,簽字。」我把筆遞給他。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端正有力。

簽完字,他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晚上,我們一起在客廳看電視。

我爸早早睡了。

只有我們倆,和電視里嘈雜的綜藝聲。

「姐姐。」段汶京忽然開口。

「嗯?」

「我能……跟你說說我爸媽的事嗎?」

我關小電視音量。

「說吧。」

他靠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我爸媽,是在我八歲那年沒的。車禍,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全責。」

「他們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媽還說明天給我做糖醋排骨。我爸說,期末考試考好了,帶我去遊樂園。」

「然後,就沒了。」

「親戚們來了,在靈堂上吵,吵賠償金怎麼分,吵我該誰養。推來推去,誰都不想要我這個拖油瓶。」

「最後,我被扔給了鄉下的遠房姑婆。姑婆年紀大,身體不好,勉強給我口飯吃。我上學要走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得起床。」

「初中,我考到縣裡。住校,沒錢吃飯,就去食堂幫工,換點剩飯剩菜。周末去工地搬磚,去撿廢品。」

「同學嫌我髒,嫌我窮,嫌我身上有味兒。不跟我玩,還總欺負我。撕我作業本,往我床上倒水,把我的饅頭扔進廁所。」

「我打過架,但打不過他們一群人。告訴老師,老師也管不了,只說讓我自己注意衛生,和同學搞好關係。」

「後來,我就不說話了。悶頭讀書。因為我知道,只有讀書,考出去,我才能離開那裡。」

「中考,我考了全縣第一。市裡最好的高中給了我全額獎學金,還免了住宿費。」

「但生活費,還是沒著落。我周末去當家教,去發傳單,去餐廳洗盤子。也就是那時候,於叔開始資助我。」

「高中畢業,我又是市狀元。於叔特別高興,給我包了個大紅包,還帶我去吃了頓好的。那是我爸媽走後,第一次有人給我過『慶功宴』。」

「大學,我拼了命地學,拿最高的獎學金。我想早點獨立,想不再拖累於叔。但溫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好像特別討厭我。我一開始不知道原因。後來才明白,可能是因為我成績比他好,拿的獎學金比他多,搶了他的風頭。」

「他開始在班裡散布關於我的謠言,說我性格陰沉,心機深,為了獎學金不擇手段。」

「他帶頭孤立我,分組作業沒人願意和我一組,我就一個人做完全組的量。他說我愛表現,想顯得別人無能。」

「有人想跟我做朋友,他就私下『提醒』對方,說我接近他們是有目的的,想利用他們。」

「我拿到國家獎學金,他在公示欄前冷笑,說『誰知道是不是靠討好老師得的』。」

「慢慢地,就真的沒人理我了。」

「我也習慣了。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回宿舍。」

「直到那天,於叔生日宴,溫硯當眾拒絕,羞辱於叔。」

「然後,於叔帶我回家。」

「姐姐,你知道嗎?」

他轉過頭,看著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我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怕於叔後悔,怕你嫌棄,怕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種,一個人對著牆壁說話的日子。」

「後來,你帶我去餐廳,讓我幹活。我特別高興,真的。因為我覺得,我有用了,我不是白吃白住的了。」

「你護著我,罵走溫硯,為我懟陳阿姨,還在網上實名回復,說我是你的人……」

「姐姐。」

他聲音哽了一下。

「從小到大,除了我爸媽,從來沒有人,這麼護過我。」

「你是第一個。」

「也會是最後一個。」

他說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微微顫抖。

但這一次,他沒哭出聲。

只是安靜地,讓情緒流淌。

我看著他。

心裡某個地方,酸軟得一塌糊塗。

我挪過去,坐到他身邊。

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把他摟進懷裡。

他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順從地把頭靠在我肩上。

很輕。

像只小心翼翼收起所有尖刺的刺蝟。

「段汶京。」

「嗯。」

「以後,這就是你家。」

「我和我爸,都是你的家人。」

「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明白嗎?」

他在我肩頭,用力地點頭。

「嗯。」

「明白了,姐姐。」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誰也沒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靠著。

電視里的綜藝早已結束,螢幕變成一片幽藍的光。

第九章

訂婚宴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十八號。

我爸堅持要辦,說不為排場,就為告訴所有人,段汶京是我們於家認定的女婿,誰也別想再欺負他。

請柬只發了親近的親戚和幾個老朋友。

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畢竟,之前我那番實名回復,早就把這場訂婚宴炒成了本地八卦圈的熱門話題。

訂婚宴當天,設在「於家味道」總店最大的包廂。

擺了四桌。

來的都是真心祝福的親朋,氣氛很好。

段汶京穿了我給他定的西裝,合身的剪裁襯得他肩寬腿長,面容俊朗。只是表情有點緊繃,手心一直在出汗。

「緊張?」我小聲問他。

「嗯。」他老實點頭,「怕給你丟人。」

「丟什麼人。」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帥著呢。」

他耳朵紅了,但表情放鬆了些。

儀式很簡單,就是雙方交換信物,說幾句話。

我爸樂得合不攏嘴,抓著話筒說了半天,從段汶京小時候多可憐,說到他現在多優秀,又說到我們以後要多生孩子,把於家手藝傳下去。

底下笑聲一片。

段汶京全程紅著耳朵,但眼神很亮,很堅定。

輪到我們交換戒指。

很簡單的鉑金對戒。

我給他戴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手指在微微發抖。

「段汶京先生,你願意嗎?」司儀笑著問。

「我願意。」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看著我的眼睛,「非常願意。」

底下響起掌聲和口哨聲。

我給他戴好戒指,他拿起另一枚,托起我的手。

指尖冰涼,但動作很穩。

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於霧小姐,你願意嗎?」

「我願意。」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得像是落進了整個銀河的星光。

然後,很輕地,彎起嘴角。

笑了。

那笑容,乾淨,赤誠,帶著全然的喜悅和滿足。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聽見底下有年輕女孩小聲的抽氣。

「臥槽,好帥……」

「這顏值,絕了……」

「於霧姐眼光毒啊……」

儀式結束,開始敬酒。

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不速之客到來。

包廂門被推開。

莊青冉挽著一個穿著浮誇logo T恤、戴著大金鍊子的年輕男人,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身艷粉色的抹胸小禮服,戴著閃瞎人眼的鑽石項鍊和耳環,妝容精緻,頭髮燙成了大波浪。

跟旁邊那個暴發戶氣質十足的男人站在一起,有種詭異的「和諧」。

「於霧姐!恭喜呀!」莊青冉聲音甜得發膩,挽著男人走過來,「聽說你今天訂婚,我和我男朋友特地來祝賀!不會不歡迎吧?」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們身上。

氣氛微妙地冷了下來。

我爸臉色一沉。

段汶京下意識上前半步,擋在我身側。

我看了莊青冉一眼,又看看她身邊那個眼神油膩、正肆無忌憚打量我的男人。

「來者是客。」我語氣平淡,「自己找地方坐吧。」

「哎呀,於霧姐還是這麼大度!」莊青冉笑著,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落在段汶京身上,故作驚訝。

「汶京,你今天真精神!這西裝不便宜吧?看來於霧姐對你可真好~」

她語氣里的酸意和刻薄,幾乎不加掩飾。

她身邊的男人嗤笑一聲,聲音粗嘎。

「寶貝,這誰啊?穿得人模狗樣的。」

「我同學,段汶京。」莊青冉靠在他身上,嬌聲道,「現在可是於霧姐的未婚夫,於家未來的姑爺呢~」

「哦,上門女婿啊。」男人拖長了聲音,上下打量段汶京,眼神輕蔑,「長得倒是不錯,怪不得能攀上高枝。兄弟,傳授點經驗唄?怎麼討富婆歡心?」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桌上幾個長輩的臉色都變了。

段汶京握緊了拳頭,但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往前一步,正要開口。

莊青冉卻「哎呀」一聲,像是「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往我這邊倒來!

手裡端著的紅酒杯,不偏不倚,朝著我身上潑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下意識想躲。

但旁邊就是餐桌,無處可退。

眼看那杯紅酒就要潑在我白色的禮服上——

一隻手臂猛地橫伸過來,擋在我面前。

是段汶京。

「嘩啦——」

整杯紅酒,大半潑在了他的西裝外套和襯衫袖子上。

暗紅色的酒液迅速洇開,一片狼藉。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莊青冉站穩,捂著嘴,一臉「驚慌」,「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滑了!於霧姐,你沒事吧?汶京,你的衣服……」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碰段汶京的袖子,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段汶京避開她的手,低頭看了眼自己被弄髒的衣服,又抬頭看向莊青冉。

眼神很冷。

「莊青冉,」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腦子?」

莊青冉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你……你怎麼說話呢?我都道歉了!」

「道歉有用的話,」段汶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有一點溫度,「要警察幹什麼?」

「你——!」

「夠了!」

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

溫硯站在包廂門口。

他樣子比上次見時更糟了。

頭髮油膩,鬍子拉碴,身上的西裝皺巴巴,還沾著可疑的污漬。眼睛布滿血絲,臉色慘白,像個遊魂。

他死死盯著莊青冉,和她身邊的暴發戶男人,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莊青冉!」他一步步走進來,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你這個賤人!」

莊青冉臉色一白,下意識往暴發戶男人身後躲了躲。

「硯哥,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溫硯獰笑,「我來看看,我一手捧出來的『清純女神』,是怎麼傍上新大款,跑到我前未婚妻的訂婚宴上耀武揚威的!」

「你胡說什麼!」莊青冉尖聲反駁,「誰是你捧出來的!我和你早就沒關係了!」

「沒關係?」溫硯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然後高高舉起!

一段錄音,外放出來。

音量開得極大。

是莊青冉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興奮的語氣。

「硯哥,於霧就是被段汶京那張臉迷惑了。我們聯手,先搞臭段汶京,你再趁虛而入,等她回心轉意,於家財產還不是你的?到時候你可得記著我的功勞……」

「你放心,等我拿到錢,一定不會虧待你。咱們遠走高飛,離開這個破地方……」

錄音還在繼續。

但包廂里,已經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莊青冉,又看看溫硯。

莊青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渾身發抖,指著溫硯,聲音尖利變形。

「假的!這是假的!你偽造錄音!你想陷害我!」

「偽造?」溫硯收回手機,表情扭曲,「需要我把聊天記錄,轉帳記錄,還有你跟我開房的監控,都放出來給大家看看嗎?」

「莊青冉,當初是你說,於霧蠢,於大海傻,咱們聯手,吃定於家。」

「是你說,等搞垮段汶京,我重新拿回於霧的心,你就功成身退,拿錢走人。」

「現在你看我落魄了,轉頭就傍上這個暴發戶,想一腳把我踢開?」

「我告訴你,沒門!」

「要死,大家一起死!」

莊青冉身邊的暴發戶男人,臉色早已鐵青。

他一把甩開莊青冉挽著他的手,力氣大得讓她踉蹌著摔倒在地。

「賤貨!」男人指著莊青冉的鼻子罵,「原來你拿老子當備胎?當冤大頭?還想著跟你前男友卷了錢跑路?」

「沒有!阿傑,你聽我解釋!」莊青冉狼狽地爬起來,想去拉男人的手,卻被狠狠推開。

「解釋個屁!」男人啐了一口,「真他媽晦氣!滾!」

他說完,看也不看地上哭得妝都花了的莊青冉,轉身就走。

莊青冉想去追,卻被溫硯一把拽住胳膊。

「想跑?沒那麼容易!」

「放開我!溫硯你放開!」莊青冉拚命掙扎,尖利的指甲在溫硯手臂上抓出幾道血痕。

溫硯吃痛,猛地鬆手,反手一巴掌扇在莊青冉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莊青冉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瞬間浮現清晰的掌印。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溫硯,隨即爆發出更悽厲的哭喊。

「你敢打我?!溫硯我跟你拼了!」

她像瘋了一樣撲上去,和溫硯扭打在一起。

扯頭髮,抓臉,踢打。

兩人毫無形象地滾倒在地,咒罵聲,哭喊聲,扭打聲,混作一團。

桌上的碗碟被撞到地上,碎裂聲不絕於耳。

賓客們紛紛起身躲避,一片混亂。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

「報警!快報警!」

我早就拿起了手機,撥通了110。

段汶京一直護在我身前,冷冷地看著地上那對狗咬狗的男女。

眼神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厭惡。

警察來得很快。

將還在互相撕扯、狀若瘋癲的溫硯和莊青冉分開,戴上手銬。

「警察同志,他們私闖民宅,尋釁滋事,故意傷人,損壞財物!」我爸上前,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段汶京被酒潑髒的衣服,以及自己手上被飛濺的碎片劃出的小口子。

「還有,他們之前就多次造謠誹謗,騷擾我的女兒和女婿!我要求嚴肅處理!」

「都帶走!回所里說!」警察一揮手。

溫硯和莊青冉被押著往外走。

經過我面前時,溫硯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我。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怨恨和不甘。

「於霧……你會後悔的……我才是最愛你的……段汶京他不得好死……」

「閉嘴!」押著他的警察呵斥。

莊青冉則一直在哭,妝容糊了一臉,頭髮散亂,禮服也被扯破,露出裡面廉價的內衣。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

「於霧姐……我錯了……你放過我吧……都是溫硯逼我的……求求你……」

我沒說話。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被帶走。

像看兩團令人作嘔的垃圾。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驚魂未定的賓客。

「各位,實在抱歉。」我轉身,對著賓客們鞠了一躬,「今天讓大家看笑話了。訂婚宴改天再補,今天怠慢了。」

「沒事沒事!」

「這種人,活該!」

「霧霧,小段,你們沒傷著吧?」

「於叔,您手怎麼樣?趕緊包紮一下!」

親戚朋友們紛紛安慰,幫忙收拾。

我爸手上只是小劃傷,阿姨拿了醫藥箱來簡單處理了。

段汶京去休息室換了件備用的襯衫。

等他出來時,訂婚宴是進行不下去了,但親近的幾家都沒走,幫著把包廂收拾了一下,重新擺了桌簡單的飯菜。

「就當是家宴,咱們自家人聚聚。」我爸強打精神,招呼大家。

氣氛雖然比不上之前熱烈,但也還算溫馨。

經歷了剛才那場鬧劇,大家反而更心疼段汶京,話里話外都是維護。

「小段,別往心裡去,那種人渣,不值得。」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難處,跟叔說。」

「對,咱們都是你的後盾!」

段汶京一一應著,眼神很軟。

吃過飯,送走客人。

我和段汶京最後離開。

走到停車場,他忽然開口。

「姐姐。」

「嗯?」

「謝謝。」

「又謝什麼?」

「謝謝你們……把我當家人。」他看著我,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裡,亮晶晶的。

「傻子。」我拉開車門,「上車,回家了。」

「嗯,回家。」

第十章

溫硯和莊青冉因為尋釁滋事、故意損壞財物,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但我知道,這不會是結束。

以溫硯那種偏執又極端自私的性格,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把自己的所有失敗,都歸咎於我和段汶京。

歸咎於我們沒有按照他設定的劇本走——我沒有繼續痴戀他,段汶京沒有繼續被他踩在腳下。

這種扭曲的認知,會讓他做出更瘋狂的事。

我提醒段汶京小心,也讓我爸平時注意安全。

段汶京卻反過來安慰我。

「姐姐,別擔心。我會注意的。」

「而且,」他頓了頓,眼神微冷,「我也不是以前那個,任他欺負的段汶京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沉睡的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溫硯被放出來後,果然沒再公開露面。

但關於他的消息,還是零星傳來。

學校那邊,因為之前的醜聞和警方的處理結果,給了他記過處分。原本保研的名額,也黃了。

他之前投的簡歷,全都石沉大海。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是於家「打過招呼」。

昔日圍著他轉的那些「朋友」,早就作鳥獸散。

莊青冉出來後,迅速跟那個暴發戶男友分了手,據說又攀上了另一個小老闆,搬出了學校宿舍,不知蹤影。

兩人徹底撕破臉,成了仇人。

溫硯,真正成了喪家之犬。

但他越是這樣,我越是不安。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壓抑。

這天晚上,餐廳打烊比平時晚。

等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員工收拾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段汶京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負責檢查水電,鎖門。

我本來在辦公室等他一起,臨時接了個供應商的電話,耽擱了一會兒。

等我處理完,下樓時,發現他已經先走了。

車還在停車場,人不見了。

我打他電話,關機。

心裡那點不安,瞬間放大。

我立刻打給今晚值班的保安。

「老趙,看到段汶京了嗎?」

「小於總?小段啊,他剛走,從後門出去的,說去旁邊便利店買點東西。應該快回來了吧?」

後門出去,是一條通往員工宿舍的近路,但要穿過一條沒什麼路燈的小巷。

「他走了多久?」

「十來分鐘吧。」

十分鐘,足夠從後門走到便利店,再走回來。

但現在還沒回來,電話關機。

「老趙,叫上人,去後巷看看!」

我抓起車鑰匙,沖了出去。

後巷很暗,只有盡頭一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地上有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

我的心猛地一沉。

順著痕跡往前跑。

在巷子中段,一個堆放雜物的拐角,我看到了段汶京。

他靠牆坐著,低著頭,手捂著腹部。

深色的衣服,看不清顏色,但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段汶京!」

我衝過去,腿都有些發軟。

聽到我的聲音,他抬起頭。

臉上有淤青,嘴角破了,在流血。

但看見我,他居然還扯了扯嘴角,想笑。

「姐姐……你來了……」

聲音很虛,氣若遊絲。

「別說話!」我跪在他身邊,顫抖著手去檢查他的傷口。

腹部,靠近側腰的位置,衣服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的傷口皮肉外翻,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

「我沒事……」他還在逞強,「就是……劃了一下……」

「這叫劃了一下?!」我眼睛瞬間就紅了,脫下外套,死死按在他的傷口上,「誰幹的?溫硯是不是?!」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有點渙散。

「姐姐……別怕……」

「我怕你個頭!」我吼他,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老趙!叫救護車!快!」

保安老趙和另外兩個人跑了過來,看到這情形,也嚇壞了,連忙打電話。

「小段!撐住!救護車馬上到!」

段汶京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他還強撐著,手動了動,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塞進我手裡。

是一個螢幕碎裂的舊手機。

「證據……溫硯……轉帳……僱人……」

他說完這幾個詞,手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睛也閉上了。

「段汶京!不許睡!看著我!」

我拍他的臉,手上全是血。

「段汶京!你敢睡試試!我不准你睡!」

「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輩子的!你說話不算數!」

「段汶京!」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我死死按著他的傷口,看著他那張蒼白染血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

溫硯。

我要你死。

第十一章

段汶京被推進手術室。

我站在走廊上,手上、身上,全是他的血。

冰冷,粘膩。

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我爸接到電話,急匆匆趕來,看到我的樣子,腿一軟,差點摔倒。

「霧霧!小段他……他怎麼樣?!」

「在手術。」我聲音嘶啞,「腹部被捅了一刀,失血過多。醫生說,傷到腸道,但沒傷到主要臟器,應該……能救回來。」

應該。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懸在我心上。

手術室的門緊閉著。

上面的紅燈,刺眼地亮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極其緩慢。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那扇門。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巷子裡那一幕。

他蒼白的臉,渙散的眼神,還有塞進我手裡那個破碎的手機。

他說,證據。

溫硯,僱人。

我拿出那個手機。

螢幕碎了,但還能用。

我點開,需要密碼。

我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試了我的生日。

螢幕解鎖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澀難言。

手機介面停留在錄音介面。

一段長達二十分鐘的錄音。

我點開。

嘈雜的背景音,然後是幾個男人的聲音,流里流氣。

「小子,識相點,自己斷條腿,哥幾個拿錢辦事,給你個痛快。」

「誰讓你們來的?」是段汶京冷靜的聲音。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溫硯給了你們多少錢?」

「喲,還知道是誰?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接著是打鬥聲,悶哼聲,重物倒地聲。

錄音里,段汶京的呼吸聲很重,但一直沒求饒。

直到一聲利器入肉的悶響,和他壓抑的痛哼。

「媽的,還挺能打……」

「行了,錢到手了,趕緊走!」

腳步聲遠去。

錄音里只剩下段汶京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咳嗽。

過了很久,很輕的一聲。

「姐姐……」

然後,錄音結束。

我握著手機,指尖用力到發白。

溫硯。

你找死。

我把錄音備份,然後找到了那段轉帳記錄。

是溫硯的銀行卡,分兩次,向一個陌生帳戶轉了一萬塊錢。

時間就在今天下午。

證據確鑿。

我直接把這些,發給了負責之前案子的警察,和我家的律師。

「我要他,把牢底坐穿。」

發完信息,我靠著牆,滑坐到地上。

把臉埋進膝蓋。

眼淚,終於決堤。

無聲地,洶湧地流。

「霧霧……」我爸蹲下來,抱住我,聲音也在發抖,「會沒事的,小段那孩子,命硬,會沒事的……」

我不知道在手術室外等了多久。

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刀傷很深,腸道破裂,已經做了修補。失血過多,需要觀察。如果能平安度過今晚,就沒事了。」

我腿一軟,差點跪倒。

被我爸死死扶住。

「謝謝醫生!謝謝!」我爸連聲道謝。

段汶京被推了出來,送進ICU。

臉色蒼白得像紙,身上插滿了管子,安靜地躺著,沒有一點生氣。

我只能隔著玻璃看他。

看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確認他還活著。

那一晚,我和我爸都沒合眼。

守在ICU外面。

像兩尊雕像。

天亮時,醫生出來,說情況穩定了,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我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一點。

轉到病房後,段汶京一直昏睡著。

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悠悠轉醒。

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眼神有些茫然,沒有焦距。

「段汶京?」我輕聲叫他,握住他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

他眼珠轉動,視線慢慢聚焦在我臉上。

看了我幾秒。

乾裂的嘴唇,很輕地動了動。

「姐姐……」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我在。」我湊近些,把水杯遞到他唇邊,用棉簽沾了點水,潤濕他的嘴唇。

「你……沒事吧?」他問,眼神里滿是擔憂。

「我沒事。」我鼻子一酸,「有事的是你!誰讓你逞強的!打不過不會跑嗎?!」

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

「跑……跑不過四個……」

「你還笑!」我又氣又心疼,「知不知道我快嚇死了!」

「對不起……」他低聲說,手指很輕地動了動,回握住我的手。

「以後不會了。」

「沒有以後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溫硯已經被抓了。雇凶傷人,證據確鑿,夠他坐好幾年牢。」

段汶京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柔和下來。

「嗯。」

「姐姐。」

「嗯?」

「我不是……想吃軟飯……才替你擋刀的。」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但我沒打斷,只是看著他。

「是因為……」

他看著我,耳根悄悄紅了,但眼神很認真,很亮。

「我喜歡你。」

「從你把我帶回家,說『以後這就是你家』開始。」

「但我怕……怕說出來,連呆在你身邊的資格都沒了。」

「我怕你覺得,我也是圖你什麼。」

「我怕……連這點溫暖,都失去。」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

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敲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了忐忑、期待和濃烈情感的眼睛。

心裡那片因為驚嚇、恐懼和憤怒而凍結的冰原,瞬間龜裂,融化。

湧出溫熱的暖流。

我俯身,在他蒼白的、沒有血色的唇上,很輕地,印下一個吻。

一觸即分。

「傻子。」

我看著他瞬間瞪大的眼睛,和迅速蔓延到脖頸的紅暈。

「我也喜歡你。」

「從你紅著耳朵,說『我想吃軟飯,想要一個家』開始。」

「從你明明很緊張,卻挺直背脊,面對我那些奇葩親戚開始。」

「從你明明很害怕,卻還是擋在我面前開始。」

「段汶京,我於霧,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我看上的人,就得是一輩子。」

「你這軟飯,我准你吃一輩子。」

「聽懂了嗎?」

段汶京呆呆地看著我。

眼眶迅速泛紅。

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他用力地點頭。

哽咽得說不出話。

只是緊緊,緊緊地,回握著我的手。

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溫硯的案子,判得很快。

雇凶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證據確鑿,加上之前的劣跡,數罪併罰,判了七年。

莊青冉作為從犯,判了一年。

宣判那天,我和段汶京沒去。

我們在醫院的天台曬太陽。

他傷口恢復得不錯,已經能慢慢走動。

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的夕陽。

「姐姐。」他忽然開口。

「嗯?」

「等我好了,我們去領證吧。」

他轉頭看我,眼神很亮,很溫柔。

「不用訂婚宴,不用儀式,就我們倆。」

「好。」我點頭。

「就明天。」

「好。」

夕陽的餘暉,灑在我們身上。

暖洋洋的。

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交疊在一起。

不分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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