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砸在地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諾諾,我錯了,我後悔了。」簽下離婚協議後,我買了一張回鄉的火車票。
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窗外風景從繁華褪成熟悉的荒涼。
我在老家買了個小小的兩居室,然後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
我失魂落魄,噩夢纏身,醒來就吞下大把助眠藥。
可藥物帶來的沉睡里,沒有噩夢,卻有更久的過往。
我夢見創業初期,祁洲在酒局上眾星捧月,好幾個千金小姐對他青眼有加。
我縮在我們的小屋裡,光是想像他可能牽起別人的手,眼淚就能浸透一整捲紙巾。
可他深夜回來,帶著一塊我生日都捨不得買的草莓蛋糕,緊緊抱住我:
「諾諾,你該對我有點信心,我的心太小了,只裝得下你一個。」
再後來,我們為了生意東奔西走。
在街頭偶遇我那家暴入獄後又組建新家庭的父親。
他讓兒子騎在脖子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晚我破天荒喝了些酒,醉醺醺地拉著祁洲問:
「為什麼我爸不愛我呢?就因為我是女孩嗎?」
他捏著我的臉:
「傻諾諾,那是他蠢,女孩怎麼了?我就最喜歡女孩,以後咱們生個像你的小姑娘,我也天天讓她騎我頭上。」
可是祁洲,你食言了。
我的孩子們,也許知道我是個留不住幸福的壞媽媽,一個接一個,都不肯來了。
每次從這樣的夢裡哭醒,心臟都抽搐著疼。
我的卡里有很多錢,多到可以重新開始無數次。
可我的勇氣,早就被抽乾了。
神經衰弱到極致時。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上天台的,只記得人群在樓下模糊成一片。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醫生語氣凝重地告訴我,我受了心傷,再這樣下去,會抑鬱而死。
我看著鏡子裡幾乎白了一半的頭髮。
太難看了,難看到我只想縮回被子築成的殼裡。
只有我的醫生每天耐心地輕輕敲擊我的殼。
她說:
「時間會治癒一切,不要抵抗痛苦,它會過去的。」
我想告訴她,不會的。
和祁洲相愛繾綣的八年,那些在我身體里真實存在過的孩子們。
他們不是記憶,而是刻進靈魂里的烙印。
時間不會治癒,它只會讓我每一次想起,都變成一場新的凌遲。
可我太痛了。
痛到哪怕知道是無濟於事,也迫切地想要忘記。
我強迫自己接受治療。
醫生說:
「去旅行吧,在更廣闊的山河面前,人會學會淡忘。」
於是我用了一年時間,走過許多地方。
有時站在壯麗的景色前,恍惚間還是會想到祁洲。
我記得他曾興致勃勃地規劃婚後的蜜月。
我們去巴厘島、西雙版納、艾菲爾鐵塔......
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那時我幸福又天真地做著全套攻略,以為未來觸手可及。
直到新婚夜,他用最殘忍的方式,給了我最清醒的當頭一棒。
那晚我想破了頭也不明白,他究竟何時變了心。
現在,我細細回想他後來那些游離的眼神、敷衍的擁抱和缺席的陪伴。
才發現,愛意早就像沙漏里的沙,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只不過當時的我,太愛他了。
愛讓人盲目,甘願為自己編造一千個他還愛著的證據。
卻不肯承認那一個早已不愛的事實。旅行並不總是詩與遠方,更多的是崎嶇山路與無法預料的意外。
但當心心念念的景色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時,所有疲憊都化作了值得。
這一路上,我遇見了不少同行者。
走得最久的,是一支由五六位婆婆自發組成的隊伍。
她們頭髮花白,腳步卻穩。
我問:
「家裡人放心你們這麼出來嗎?」
為首的婆婆笑了:
「大半輩子困在家裡,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最後這點時光,總該為自己活一次。」
她看著我,突然拍拍我的手:
「你還這麼年輕,路走錯了怕什麼?掉個頭,重新走就是了。」
那一刻,我腦中糾纏打成死結的亂麻,像是突然理清了。
我們一起挑戰了一座雪山。
海拔漸高,幾位婆婆總需要停下吸氧,我們的隊伍比旁人慢了很多,但沒有人說過放棄。
大家互相攙扶,走走停停,終於將旗幟插上了峰頂。
站在雪山之巔,寒風凜冽,我們卻抱在一起,激動得嚎啕大哭。
俯瞰腳下蒼茫雲海與綿延山脈,曾經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耿耿於懷的背叛,忽然被稀釋得無比渺小。
山風捲走了執念,也送來了新生。
我用腳步一寸寸丈量世界的廣度,也在沿途的風景里,一片片重塑那個破碎的自己。
最後,我回到故鄉那間小小的兩居室,躺在床上,內心已是翻天覆地的改變。
我不再沉溺於悲傷的回憶,不再反覆咀嚼苦澀的過往。
我開始晨跑,玩拼圖,插花,繪畫。
我做一切我感興趣的事情,充盈自己。
直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我從超市提著菜回家。
突然看到了祁洲。
瞬間的驚愕過後,我心裡竟泛不起太多漣漪。
甚至那點詫異,也僅僅是因為,我差點要忘記這個曾在我生命里留下濃墨重彩的人了。
我沒讓他進門。
我們去了附近的公園,隔著距離,坐在一張長椅的兩端。
他的目光近乎貪婪地鎖在我臉上。
半晌,他蹙起眉,聲音裡帶著失落:
「諾諾,你不想我嗎?我找了你很久,每一天,每一秒,都想你想得發瘋。」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語氣平淡:
「然後呢?」
他像是沒聽懂:
「什麼?」
我轉過頭,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
「你想我,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祁洲整個人僵住了,滿臉的難以置信。
我沒再多看他一眼,拎起腳邊的購物袋,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還來找我,我們早就沒了任何關係。
但他似乎陷在了過去,執著地想要看到我還愛他的模樣。
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常去的地方。
但我的態度只有一個,當他是空氣。
後來他大概忍受到了極限,在我家門口的樓道里攔住了我。
臉上竟有淚痕。
我不明白那淚代表什麼,或許只是不甘。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我們曾經的婚戒。
十幾克拉的寶石哪怕在昏暗的樓道也熠熠生輝。
他抓住我的手,溫柔地給我戴上:
「諾諾,你走後我才明白,我是世界第一的大傻子,我以為我們之間只剩習慣和責任。」
「是我自作多情,一次次的傷害你,還以為無論我做什麼你都會包容我,原諒我,是我混蛋,但我真的知道錯了,回到我身邊,好嗎?」我打量著手上的戒指,只覺得它比路邊五塊錢的塑料戒指還要廉價。
「你不是知道錯,你只是享受夠了。」
「祁洲,換作是我在新婚夜出軌懷了別人的孩子,你會原諒我嗎?」
他背脊一下子彎了,臉色慘白。
他甚至無法去想像那個畫面,僅僅是聽到這個假設,心臟就像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正是因為他曾真切地愛過,所以此刻,他才無比清晰地知道。
我們回不去了。
他失了魂般退出了我的人生。
回去後,祁洲買回了我們最初的一居室。
房子幾經易手,他和我的一切物件都已經沒了,只剩空殼。
他蜷縮在小床上,像個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
直到在一場應酬上,遇見一個與我五六分相似的女孩。
他沉溺進了尋找替身的可悲遊戲里。
有人投其所好,把一個個相似的我送到他床上。
他把愧疚加倍補償給這些替身,在舊屋裡重複我們的過去。
可每當激情褪去,清醒襲來。
看著身邊那一張張相似卻陌生的臉,巨大的空洞和噁心就會將他吞噬。
他知道,她們都不是我。
大起大落的情緒與放縱徹底摧毀了他的身心。
漸漸地,無論對方如何討好,他都再難提起興致。
他開始依賴藥物,從一片到一盒。
直到永久地失去了所有反應。
更諷刺的是,他查出了HPV,阻斷藥已經不管用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從內部一點點潰敗。
在絕望的深淵裡,他竟幻想。
如果我看到他這副悽慘可憐的樣子,會不會心軟?
會不會在生命的盡頭,施捨他一點陪伴?
他拖著病體,再次找到了我。
可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身邊是溫和可靠的伴侶,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孩子。
他躲在暗處偷看,像陰溝里的老鼠。
那一刻,遲來的悔恨如萬箭穿心。
他真後悔了。
如果當初沒有貪戀那點新鮮刺激,我也會給他生一個孩子。
他本可以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但他沒有珍惜。
他逃似地回到了那間一居室。
生命的最後時光,在孤寂與病痛中煎熬。
臨終前,他把所有遺產留給了我。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時,他模糊不清地呢喃:
「諾諾,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