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開口,「周琳被李老師說過好幾次。說她性格孤僻,不合群。其實她只是內向。」
「李老師喜歡外向的孩子。」陳默媽媽說,「準確說,她喜歡家裡有錢有勢的孩子。」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透過窗簾縫隙漏進幾道光。
「我想問個問題。」我看著她們,「你們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
吳昊媽媽放下橘子。
她說得很直白,「我老公是快遞員,我超市打工。我們沒背景,孩子還在她手裡。」
「現在不怕了?」
「怕。」她說,「但更怕孩子以後變得懦弱。」
劉子軒媽媽點頭。
周琳媽媽輕聲說:「我也是。怕琳琳被欺負。」
我看了眼緊閉的臥室門。
小樹在裡面,應該都聽見了。
我問:「現在你們站出來,想做什麼。」
陳默媽媽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
「我這三年記了不少東西。」
她翻開本子,「李老師收禮的記錄,她說過的過激言論,還有她區別對待學生的例子。」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密密麻麻的字,日期、事件、證人。
「我也有。」
劉子軒媽媽拿出手機,「她暗示我們給學校捐款的錄音。」
吳昊媽媽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收據。
「這是少年宮補習班的繳費單。我兒子上了兩個月,成績沒進步,還花了六千塊。」
周琳媽媽猶豫了一下,也拿出手機。
「上周李老師給我打電話,說周琳心理有問題,建議我帶她去看心理醫生。我錄音了。」
我看著茶几上的東西,「你們想讓我怎麼做。」
「不是讓你做。」陳默媽媽說,「是我們一起做。」
「怎麼做。」
「舉報。」她說,「實名舉報。我們五個一起。」
另外三個媽媽互相看了看,然後都點頭。
「想好了?」我問,「可能會很麻煩。」
「想好了。」劉子軒媽媽說,「最壞的結果就是轉學。但再待下去,孩子心理要出問題。」
臥室門開了。
8
周一早上八點半,我和小樹走進校長辦公室。
校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
他看見我們,放下手裡的茶杯,「周小樹媽媽,請坐。」
我和小樹在沙發上坐下,王校長看了眼小樹,「孩子也來了。」
「他是當事人。」我說,「應該在場。」
王校長點點頭。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李老師的事,我聽說了些。」他說,「家長會上有些誤會,是不是。」
「不是誤會。」我從包里拿出文件夾,「是蓄意報復。」
我把文件夾推過去。裡面有三樣東西。
第一頁,李老師收禮的照片。趙哥拍得很清楚,信封的厚度,兩個人的表情。
第二頁,少年宮補習班的繳費記錄,家長簽字和指紋。
第三頁,李老師區別對待學生的記錄,陳默媽媽筆記本的複印件。
王校長一頁頁翻看,看得很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太陽穴的血管跳了一下。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抬起頭。
「這些材料,你打算怎麼處理。」
「看學校怎麼處理。」
「什麼意思。」
「如果學校能公正處理,這些就留在學校。」
我說,「如果學校處理不了,或者不想處理,我就往上送。」
王校長盯著我,「你在威脅我?」
我說,「王校長,您是教育工作者。李老師的行為,您覺得合格嗎。」
他沒回答。
小樹突然開口,「校長,我有個問題。」
王校長看向他,「你說。」
「如果監獄的出發點是改造人,您願意去嗎。」
王校長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小樹說,「如果出發點好就可以讓學生坐垃圾桶旁邊,可以公開侮辱學生家長,那監獄的出發點也是好的,您願意去體驗一下嗎?」
辦公室安靜了。
王校長看著小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短,「你兒子很聰明。」
「是。」我說,「所以李老師容不下他。」
王校長把文件夾合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李老師是老教師了。」他說,「二十年教齡,帶出過不少好學生。」
「也毀過不少學生。」
我說,「陳默被她罵了三年蠢貨,現在見到老師就發抖。周琳被她診斷成心理問題,實際上只是內向。」
王校長轉過身,「你們想要什麼結果。」
我說,「第一,李老師調離教學崗位。第二,她向所有受過傷害的學生道歉。第三,學校公開承諾,杜絕形式主義感恩教育。」
「她要評特級教師。」王校長說,「調離教學崗位,等於斷她前程。」
「她配當老師嗎?」
王校長沒說話,拿起茶杯。
「給我三天時間。」
「不行。」我說,「今天就要答覆。」
「學校有流程。」
「流程可以快。」我說,「或者我們幫您走外部流程。」
王校長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有惱怒,有無奈,還有一絲疲憊。
「你這樣做,不怕影響孩子?」
「怕。」我說,「但更怕他變成不敢說話的人。」
小樹在旁邊點頭。
王校長嘆了口氣。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李老師,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斷電話,他看著我們。
「你們要留下嗎?」
「要。」
十分鐘後,李老師來了。
她推門進來時臉上帶著笑,看見我們,笑容僵住了。
「校長,您找我。」
「坐。」
李老師沒坐。
她站在那兒,看看我,看看小樹,又看看校長。
「這是……」
「李老師。」王校長把文件夾推過去,「你看看。」
李老師打開文件夾。只看了一眼,她臉色就白了。
「這些……這些是假的。」
「照片很清楚。」王校長說,「繳費記錄有家長簽字。李老師,你解釋一下。」
李老師手指發抖。
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恨意,還有恐懼。
「周小樹媽媽,你真要做得這麼絕?」
「是你先做的。」我說。
她轉向校長。
「校長,我錯了。我道歉,我改。但別撤我崗位,我今年要評特級……」
「評不上了。」王校長說,「你準備一下,調去圖書館吧。」
李老師後退一步,靠在牆上,「二十年……我教了二十年書……」
「你早該明白,教師不只是教書。」
王校長站起來,「明天辦手續。現在,你可以走了。」
李老師沒動。
她盯著地板,肩膀垮下來。
過了很久,她慢慢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門輕輕關上,沒有聲音。
王校長看向我們。
「滿意了?」
「還有道歉。」
「我會安排。」他說,「現在,能把備份材料給我嗎。」
我從包里拿出U盤,放在桌上。
「雲端呢?」
我說,「等道歉完成,我會刪除。」
王校長點點頭,「你兒子,是個好孩子。」
我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王校長叫住小樹。
「周小樹。」
小樹回頭。
「好好長大,別變成你討厭的那種大人。」
「我會的。」
9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全校廣播通知召開班會。
我和另外四位媽媽坐在教務處,透過監控螢幕看教室里的情況。
畫面有點模糊,但能看清人臉。
李老師站在講台上,背挺得很直,手裡捏著一張紙。
小樹坐在第三排,陳默在他左邊,劉子軒在右後方。
周琳低著頭,吳昊在轉筆。
廣播里傳來校長的聲音。
「各班注意,現在開始特殊班會。請班主任組織,主題是『反思教育方式』。」
李老師放下手裡的紙,她沒看。
「同學們。」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今天我要向大家道歉。」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作為老師,我在教育過程中,有過不當言行。」李老師眼睛盯著黑板,「我區別對待學生,說過傷害同學自尊的話,這是錯的。」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向所有因此受到傷害的同學,道歉。」
教室里還是安靜。沒人說話,沒人動。
監控螢幕前,陳默媽媽握緊了拳頭。劉子軒媽媽眼睛紅了。
李老師繼續說。
「我也要反思。教育不是灌輸,不是表演。感恩教育不應該只有一種形式,不應該讓學生感到愧疚和壓力。」
她終於看向學生。
目光掃過小樹時,停頓了一秒。
「從今天起,我不再擔任班主任。新的班主任下周到任。希望你們……希望你們好好學習。」
她彎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她臉上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學生們開始收拾書包。李老師站在講台邊,沒動。
小樹站起來,「李老師。」
李老師看向他。
「您剛才說,區別對待學生是錯的。」
小樹說,「您能具體說說,哪些行為是區別對待嗎。不說清楚,我們以後怎麼避免犯同樣的錯。」
教室里響起壓低的笑聲。
李老師臉色變了變。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比如……」她聲音更啞了,「比如讓某些同學坐特殊位置。比如公開批評某個同學。比如……偏袒某些學生。」
「哪些學生被偏袒了。」小樹追問。
李老師不說話了。
陳默突然站起來。
「老師,您罵過我蠢貨。三次,我都記得。」
劉子軒也站起來。
「您說我爸腳臭,讓全班笑話他。」
周琳慢慢抬起頭,聲音很小但清楚。
「您說我心理有問題,讓我媽帶我看醫生。我沒病,我只是不愛說話。」
吳昊放下筆。
「您讓我媽交錢補課,說不然我跟不上。我家沒錢,我媽借的。」
李老師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她肩膀垮下來,像突然老了十歲。
「對不起。」她說,「真的對不起。」
她拿起包,走出教室。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
監控螢幕前,周琳媽媽哭了。
沒出聲,眼淚一直流。
校長走進教務處。
「這些孩子,以後會記得今天。」
「希望他們記得的不是仇恨。」我說,「是勇氣。」
我們走出教務處。走廊里,學生們正陸續離校。
小樹在樓梯口等我。
「媽。」
「嗯。」
「她剛才哭了。」
「你同情她?」
「不同情。」小樹說,「但覺得有點……可憐。」
「她自找的。」陳默媽媽說,「三年,我兒子被她毀了三年。」
我們往外走,走到校門口時,看見李老師站在路邊等車。
她一個人站著,背對著學校。
小樹問,「她會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但和我們沒關係了。」
劉子軒媽媽拍拍我肩膀。
「下周家長會,新老師要來。你們會參加吧。」
「會。」
「我們都會。」
我們互相道別,各自回家。
路上,小樹走得很慢。
「媽。」
「說。」
「我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如果這次放過她,她還會欺負下一個學生,下一個家長。」
小樹點點頭。
10
月末家長會,我遲到了五分鐘。
新班主任姓楊,三十出頭,穿淺藍色襯衫,戴黑框眼鏡。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在說話。
「抱歉,我——」
「周小樹媽媽吧。」
楊老師笑了,「請進,剛好輪到小樹介紹家長。」
我走到小樹旁邊的空位坐下。
小樹轉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他站起來,走到講台前。全班同學和家長都看著他。
「這是我媽,林茹郁。」
小樹開口,聲音很穩,「她是個設計師,離過婚,喜歡做美甲和染頭髮。」
底下有家長笑出聲。
「她教會我兩件事。」
小樹繼續說,「第一,別隨便跪。第二,活得漂亮。」
掌聲響起來,楊老師也在鼓掌。
家長會結束後,幾個家長圍過來。
陳默媽媽拍拍我肩膀,劉子軒媽媽沖我眨眼。
周琳媽媽站在人群外圍,對我點了點頭。
楊老師走過來。
「周小樹媽媽,能聊兩句嗎?」
我們走到走廊角落。窗外有麻雀在叫。
「小樹是個好孩子。」楊老師說,「思想獨立,有主見。」
「謝謝。」
「之前的事我聽說了。」
他推了推眼鏡,「李老師調崗了,學校也在重新討論德育方案。」
「那就好。」
「另外,」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這是小樹上周的作文。我想您應該看看。」
我接過來。標題是《我的媽媽不是苦情戲女主角》。
開頭寫道:「我媽的手塗指甲油,也給我做飯。她的頭髮染顏色,也為我操心生白髮。愛不是看上去多慘,而是彼此多坦誠。」
我抬頭。
「寫得很好。」楊老師說,「已經推薦到校刊了。」
「謝謝。」
「不客氣。」他說,「您教出了一個好孩子。」
回家路上,小樹走在我旁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媽。」
「嗯。」
「楊老師好像不錯。」
「看著是。」
「他今天說,以後班會課可以討論任何話題,只要有理有據。」
小樹說,「我想提議討論網絡暴力。」
「好主意。」
走到小區門口,遇見張浩和他媽媽。
張浩看見我們,低下頭快步走了。
他媽媽想說什麼,最終沒開口。
吃飯的時候,問我後不後悔離婚。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不快樂的婚姻,教不出快樂的孩子。」
我說,「而且你爸出軌,我不能原諒。」
小樹點點頭。
「我也不原諒。」他說,「但你把我教得很好。」
飯後,小樹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的作文。
字寫得很工整,每個標點都很認真。
他洗好碗出來,擦著手。
「媽,我去洗澡。」
「去吧。」
他走到浴室門口,又回頭。
「下次再有人欺負我們,我還跟你一起。」
「好。」
水聲響起來。我繼續看作文。
結尾處他寫:「我媽不是完美的,但她真實。真實的愛比完美的表演,珍貴一千倍。」
手機震了,前夫發來消息。
「聽說你在學校鬧了一場?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我打字:「你也是,老樣子。」
「小樹還好嗎。」
「很好。」
「那就好。」他回,「有空帶他吃飯。」
「看情況。」
放下手機,我走到陽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小樹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
「媽,你不睡?」
「馬上。」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十二歲的男孩,再過兩年就比我高了。
「看什麼呢。」
「看星星。」我說,「今天星星挺多。」
我們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媽。」
「嗯?」
「謝謝你。」
他回房間了,關門聲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