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大個大小伙子,欺負女生算啥本事?要不是看你受傷了,我非得給你補兩巴掌!」
陳然爸爸在旁邊點頭哈腰的賠笑臉,一個勁跟爸爸說好話。
我驚呆了。
從來沒見過被打的跟打人的道歉。
兩邊父母談好,爸媽就帶著我和楊錚走了。
本來我還在擔心爸媽會等到家了再跟我算帳,沒想到他們直接帶我和楊錚去了商場,一人給我倆買了個最新款的手機。
爸爸拍了拍楊錚的肩:
「我大姑娘做得對!以後誰敢欺負你們姐倆,就給我狠狠揍他!打壞了爸給你們賠錢!還有老姑娘,你別那麼熊,以後學厲害點,知道不?」
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原來,女孩子不一定要溫柔乖順嗎?
10
楊錚讓我在班裡一戰成名。
沒人敢再笑我,不過除了楊錚的姐妹團,也沒人敢跟我玩了。
但我樂得清靜,天天埋在練習冊里刷題。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我捧著斷層第一的成績單回到家,爸媽的反應別提多誇張了。
我爸一個勁讓我媽掐她一把。
「媳婦,我不是在做夢吧?我們老楊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知道咱們的大號練廢了,特意給我們送來個文曲星小號?」
我媽拍了他一下,但也樂得合不攏嘴。
我看著成績單上倒數的楊錚,小心翼翼地提議:
「姐,我幫你補習吧?」
她在爸媽的死亡凝視下,心如死灰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楊錚被我關在房間裡刷題。
她頭髮揉得跟雞窩似的,趴在桌上哀嚎:
「老妹啊,咱能徐徐圖之不?這麼多知識點,我腦子都要炸了!」
我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我有些操之過急,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前段日子養父又打電話來,把我罵得狗血噴頭,問我和楊錚到底哪個回去,再沒動靜,他就親自過來扒了我的皮。
我把爸媽零零散散給我的錢全轉給他,又再三保證過完年一定回去,他才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
可那些不堪入目的簡訊,還是會隔三差五發來,沉甸甸的壓在我心上。
但這些事我不能告訴楊錚。
所以我只讓她歇了兩分鐘,然後繼續逼她學。
她可是爸媽精心養了十五年的寶貝,必須得考個好大學。
我能做的,就是趁最後的日子,多幫她補補功課。
這課一補就補到了大年二十七。
爸媽終於放假,帶著我和楊錚回鄉下爺爺奶奶家。
路上,我爸興奮得不行。
「我老姑娘還沒見過爺爺奶奶呢,他倆天天盼著你,好吃的都給你留著呢!」
楊錚也很高興。
「鄉下可好玩啦!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以前的爺爺奶奶,把我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平時對我非打即罵,說我是賠錢貨。
這裡的爺爺奶奶,會不會也一樣嫌棄我?
剛進村口,遠遠地,我就看見兩個瘦小的人影站在雪地里。
爸爸打開車窗:「爸,媽,這麼冷的天,你們咋在這等?」
爺爺奶奶伸著脖子往車裡看。
「這不想早點見著大孫子嘛!」
我趕緊跟他們打了個招呼:「爺爺奶奶好!」
爺爺奶奶笑著拍拍我的手:「誒誒,好!瞧瞧這孩子,多俊!就是瘦了點!」
爸爸趕緊招呼他倆回家。
一進屋,奶奶就把我往炕上帶:「快上炕頭坐著!」
我有些新奇地伸手摸了摸,居然是滾燙的!
爺爺看著我的樣子,笑了。
「暖和吧?晚上你就睡炕頭!熱乎乎的,可舒服了!」
我和楊錚一起擠在炕頭,暖意流遍全身,心裡的陰霾也散了些。
11
村裡的叔叔大爺們聽說我爸回來了,都來串門。
一進屋看到我,他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拍爸爸的肩,感嘆道:
「還是你小子有福啊,倆大閨女!」
我爸驕傲無比。
「那當然了!我告訴你,兒子沒用!到老了還得是閨女!」
我看著他們真誠的笑容,心裡酸酸的。
原來,真的有人不覺得女孩是賠錢貨,真的有人會因為有兩個閨女而驕傲。
在炕上歇了一會兒,楊錚拉著我去院子裡看爺爺奶奶養的牲畜。
那些牛、豬和雞鴨倒也罷了,我並不覺得稀罕。
唯獨那幾隻大鵝,我從來沒這麼近距離的看過。
我忍不住抓了一把料喂給它們。
「你們可真威風啊!特別是那隻!快來,你多吃點!」
爺爺奶奶站在門口,笑呵呵地看著我們。
沒想到中午吃飯時,那隻被我誇讚過的大鵝就端上了餐桌。
奶奶給我夾了塊鵝肉:
「大孫子,快嘗嘗,這就是你上午相中的那隻,燉得爛爛的,可香了!」
我捏著筷子齜牙咧嘴。
大鵝兄,對不住了。
沒想到上午給你吃的是斷頭飯。
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可既然已經上桌,也不能浪費了,我嘗了一口,忍不住大快朵頤起來。
太香了!
吃完飯,爺爺翻出了爬犁,召喚我和楊錚一起出去玩。
我指著爬犁問:「這是什麼?」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爺爺和楊錚都一臉心疼,仿佛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楊錚拉著我就往雪地里跑:
「你怎麼能連這個都沒玩過呢?上來!我拉你!」
爺爺一把搶過繩子:
「你還能比爺爺有勁?起開,讓我拉!」
我看著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爺爺,嚇得魂飛魄散:
「爺,不用不用!讓我自己挪吧!」
可他根本不聽,拽著我就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風呼呼地吹在臉上,我緊緊抓著扶手,從一開始的緊張,慢慢變成了興奮。
那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感覺,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後來爸爸媽媽也加入了進來,爸爸拉楊錚,又拉媽媽。
最後索性幾個人蹲著,一個拉一個排成一排,讓爸爸拽著跑。
玩出了一身汗,爺爺帶著我和楊錚去小賣部買零食。
在之前的家裡,我已經是該賺錢養家的大人了。
可在這裡,我還像個孩子一樣,被所有人寵著、疼著。
晚上,躺在熱乎乎的炕頭,我看著窗外的雪,眼淚悄悄掉了下來。
我真的好喜歡這裡。
12
在爺爺家過完十五,我們才回到了城裡。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不用幹活,也沒有挨罵的年。
我趴在桌上興致勃勃地擺弄著爺爺給我編的草螞蚱,手機突然響了。
我拿起一看,是養父。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喂,爸。」
養父的咆哮聲震得我耳朵疼: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我問你,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我已經給你說好親事了,你不會是想反悔吧?我告訴你,老子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一點回報都沒有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那是做夢!」
我囁喏著:「我馬上回去。」
養父啐了一口:
「算你識相!三天之後見不到人,我立馬去東北報警,說你們拐走了我親閨女!
就算以後你不歸我管了,可那個親生的,我總能做主吧?」
我拚命安撫養父,連聲保證馬上回去,他才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
淚水流了滿臉。
我知道,有些夢,該醒了。
我沒打算把這些事告訴爸媽。
他們要是知道了,一邊是養了十五年的楊錚,一邊是剛找回來的我,他們該怎麼選呢?
我不想讓他們為難,更不想讓自己傷心。
我偷偷用壓歲錢買了回家的火車票,把爸媽給我買的新衣服和新手機都留下了。
拿回去也沒用,養父養母肯定會都拿給三弟。
還不如留給楊錚。
我在茶几上留了張紙條,告訴他們我回家了,不要找我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穿著來時的那身舊校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我回頭看了眼那扇熟悉的門,眼淚噴涌而出。
再見了,我親愛的家人。
再見了,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一路南下,耳邊還是熟悉的轟鳴聲,可我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一到家,養父二話沒說,伸手就是一個耳光。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血珠從嘴角滲了出來。
「賤貨!還要我三催四請才肯回來?我看你是出去一趟,心野了!
怎麼樣?人家也不願意要你吧?要不然你是親生的,怎麼還是你夾著尾巴回來了?」
我沒說話,這段時間我已經想明白了。
有些事,跟他這種人是講不通的。
「你還敢給我擺臉子?」
養父伸手還要打,養母趕緊拉住他。
「別打她了!過幾天就要辦喜事了,你把她的臉打壞了,回頭人家不要了怎麼辦?」
養父這才放下手,挑隱蔽的地方狠狠掐了我幾把,然後把我鎖進了雜物間。
「結婚之前你就住在這吧!少出來丟人現眼!」
我縮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牆角的化肥袋散發著刺鼻的味道,窗戶縫裡灌進的寒風凍得我發抖,可我心裡卻沒那麼難受。
至少,楊錚不用回來了。
她那麼驕傲、那麼鮮活,要是被逼著嫁人,該有多絕望啊。
13
被鎖在雜物間的第三天,院子裡突然傳來震天的吵鬧聲。
我心想,今天應該就是我的出嫁之日吧?
可下一秒,雜物間的門被砸開,一道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竟然是楊錚。
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你個傻子!誰讓你跑回來的?」
我愣在原地,眼淚瞬間決堤。
「楊錚?姐!你怎麼來了?你、你快走!」
楊錚推了我一把:
「走個屁!你一聲不吭地跑了,知不知道我們有多著急?我和爸媽瘋了似的找你!
還好爸爸有個朋友幫忙恢復了你手機里的信息,我們這才知道你一直被這對狗男女威脅。」
爸爸緊跟著衝進來,看到我嘴角的淤青,眼睛瞬間紅了。
「你傻不傻啊?啊?遇到這種事你咋不跟我們說啊?你才多大點一個人兒啊,天天藏著這麼重的心事,你能睡得著覺嗎?」
養父一瘸一拐地追進來:
「你們這是私闖民宅!還敢打人!信不信我報警抓你們?」
爸爸冷哼一聲:
「用不著你報!我早就報了,就看警察到底抓誰了!」
養母被媽媽薅著頭髮拖進來,整個人狼狽不堪卻還在撒潑。
「當然是抓你們!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然敢搶孩子?改娣是我的女兒!我想讓她嫁誰就嫁誰!」
媽媽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放屁!她是我女兒!再說你也配當媽?當年抱錯孩子不是你的錯,但你虐待孩子、賣女兒換彩禮,就該死!改娣是我親生的,楊錚也是我們養了十五年的寶貝,你一個都別想要!」
養父急了:
「你們別太過分!我養了她十五年,你們總得給我留一個!要麼她留下嫁人,要麼把那個賠錢貨給我換回來!」
我爸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
「我呸!你也配提『養』字?你們把她當人看了嗎?鎖在雜物間、打她罵她、逼她嫁人,你這叫養?你這是投資!」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幾個警察衝進院子。
「誰報的警?」
養父立刻捂著腿哀嚎起來:
「警察同志!他們上門搶我的孩子,還打我,快把他們抓起來!」
我爸早有準備。
他揮揮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上前,遞給警察一疊材料。
「警察同志,我們是報案人。這位方先生涉嫌敲詐勒索、非法拘禁、拐賣兒童,這些是證據,聊天記錄、轉帳記錄、證人證言一應俱全。」
警察翻看材料時,養母還在掙扎:
「不是的!這些都是她自願的!我們沒逼她!」
我從爸爸身後走出來,聲音雖然顫抖但卻異常堅定:
「我不是自願的。他威脅我,朝我要錢,還說如果我不回來,他就要去東北抓楊錚。
他把我鎖在這裡,不讓我出門,逼我嫁人,我今年才十五歲。」
真相大白,警察直接把養父養母拷走了。
養父還在嘶吼:「我不服!我養了她十五年,她就得報答我!」
爸爸摟著我的肩,聲音擲地有聲:「報答?去笆籬子裡等著我老姑娘好好報答你吧!」
最終,法院宣判:
養父因敲詐勒索、非法拘禁、拐賣兒童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
養母因共同犯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但因為小弟還在哺乳期,緩期執行。
楊錚的撫養權正式判給我爸媽,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傷害我們了。
回到東北的那天,陽光正好。
爸媽帶著我和楊錚去派出所遷戶口,還給我改了名字,叫楊硯。
媽媽笑著摸摸我的頭:「錚錚是動,硯硯是靜,你們倆姐妹,一動一靜,正好互補。」
我捏著新身份證,眼淚再次落了下來,卻不再是因為難過。
從此,方改娣消失了。
我的名字不再承載著對別人的期盼。
我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