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散落一地,最上面的一張,是他和他前女友的親密合照。
「這是你給你老家前女友的銀行轉帳記錄,總計五十萬元。」
「你承諾她,事成之後,拿到我女兒名下的房產和存款,就分她兩百萬,然後一起遠走高飛,去國外過好日子。」
「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可惜,那個女人,比你想像中要聰明得多。」我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繼續說道,「她選擇把所有聊天記錄和轉帳憑證,賣給我。」
陳旭徹底癱倒在地,嘴裡喃喃著:「不……不是的……」
這還沒完。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清晰的錄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是陳旭和他弟弟陳兵的對話。
陳兵:「哥,那林曉曉看著傻乎乎的,她媽那麼精,能同意嗎?」
陳旭:「傻乎乎的才好哄。你放心,她現在愛我愛得要死,讓她幹嘛她就幹嘛。先把她哄到手,弄大她肚子,逼她媽就範。等結了婚,房子到手,再慢慢圖謀她媽的公司。等那老女人死了,所有家產不就都是我們的了?」
錄音的最後,是兄弟倆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這段錄音,是周晴提供的。
是他們以為曉曉睡著後,在客廳里的密謀。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曉曉的心上。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她兩眼一黑,一口氣沒上來,直直地向後倒去。
「曉曉!」
我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昏迷過去的身軀。
我看著懷裡女兒蒼白痛苦的臉,眼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心疼。
警察上前,給面如死灰的陳旭和他早已嚇傻的母親、弟弟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陳母還在掙扎哭喊:「我沒犯罪!我兒子的公司,我拿點錢怎麼了!你們憑什麼抓我!」
我抱著昏迷的女兒,從他們身邊走過,甚至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
我對留下處理爛攤子的律師冷冷道:
「剩下的,法庭上見。」
09
曉曉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
她睜開眼,天花板是刺眼的白色。
她轉動眼珠,看到了守在床邊的我。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不說話,只是幫她掖了掖被角,然後把吸管插進溫水杯,遞到她唇邊。
她不喝,也不動,就像一個精緻的假人。
出院回家後,她把自己鎖進了房間。
不吃,不喝,不說一句話。
家裡的阿姨急得團團轉,勸我去開門。
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心裡的那道門,不是靠外力能撞開的。
我沒有去勸她,更沒有說一句「我早就告訴過你」。
那樣的風涼話,除了把她推得更遠,沒有任何意義。
我每天親自下廚,做她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番茄牛腩,可樂雞翅。
我把飯菜放在她房間門口的托盤上,涼了就端走,換上熱的。
我搬了一張椅子,就坐在她的房門外處理工作。
我用電腦,開視頻會議,打電話,故意讓她聽見我的聲音。
我要讓她知道,我一直都在,就在她一門之隔的地方。
我給她請了本市最好的心理醫生,但我從不強迫她去見。
我只是把醫生的名片,和飯菜一起,放在托盤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門口的飯菜,從原封不動,到被動了一兩口。
我知道,她在慢慢地活過來。
一個星期後的深夜,我正在處理一份緊急文件,突然聽到房間裡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哭聲。
那聲音,像是小獸在絕望中的嗚咽,聽得我心都碎了。
我走到她的房門前,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沒有敲門。
我只是隔著門,用儘可能輕柔的聲音說:
「曉曉,想哭就哭出來吧。」
「沒關係,媽媽在。」
門裡,嗚咽聲瞬間變成了嚎啕大哭。
那是積攢了太久的痛苦、悔恨、羞恥和絕望。
哭聲撕心裂肺。
我靜靜地聽著,眼淚也無聲地滑落。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聲音都沙啞了。
門,開了一條縫。
曉曉站在門後,露出一張被淚水沖刷得蒼白憔悴的臉。
她看著我,嘴唇顫抖。
下一秒,她猛地撲進我的懷裡,像一個終於找到港灣的溺水者。
「媽……我錯了……我錯了……」
「我好傻……我怎麼會那麼傻……」
她在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抱著她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不怪你。」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因為哽咽而有些沙啞。
「是媽媽沒教好你,怎麼去看清人心。」
在這一刻,所有的隔閡,所有的怨懟,都煙消雲散。
廢墟之上,我們母女倆,終於重新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10
法院的判決很快下來了。
陳旭數罪併罰,因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以及詐騙未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罰金一百萬元。
他的母親和弟弟,作為從犯,也各自領了三到五年的刑期,並被判共同承擔對子公司的民事賠償責任。
那筆六百萬的違約金,加上他們掏空公司的錢,總計近千萬的債務,像一座大山,永遠地壓在了這個家庭身上。
他們不僅要面對牢獄之災,還背上了生生世世都還不清的巨額債務。
我沒有再追究那筆民事賠償。
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已經沒有意義了。
讓他們在貧窮和絕望中度過餘生,才是對他們貪婪本性最好的懲罰。
我聽說,這件事在他們那個小山村裡,成了一個巨大的醜聞。
人人都知道,陳家出了個想攀高枝結果把自己送進大牢的詐騙犯。
他家那幾個嫁出去的女兒,在婆家都抬不起頭來。
陳旭在獄中,託人給我和曉曉帶了一封信。
信里沒有半句悔過,通篇都是對我惡毒的咒罵和不甘的咆哮。
他罵我是劊子手,毀了他的人生。
曉曉看完了信,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她平靜地,將那封信撕成了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仿佛扔掉的,是她生命中最後一點關於那個男人的垃圾。
我把那個只存在了幾個月的「子公司」徹底註銷,抹去了這段不愉快的痕跡。
然後,我重新去銀行和房管局,將那三套房和八十萬存款,又一次過戶到了女兒的名下。
在簽字的時候,曉曉握著筆,手有些抖。
她抬頭看我:「媽,我……」
我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曉曉,這些是你的底氣,但不是你的全部。」
「媽媽可以給你物質上的一切,但無法替你經歷人生。」
「你的眼界和智慧,才是誰也搶不走的財富。」
曉曉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但這次,不是為了那個男人,也不是為了自己愚蠢的過去。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那場浩劫,讓她失去了天真,卻也讓她得到了比金錢和房產更寶貴的東西。
那就是新生。
11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曉曉主動向我提出了一個想法。
她想出國留學。
我問她想學什麼。
她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
「心理學。」
「媽,我想搞明白,人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想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要怎樣才能自己救自己。」
那一刻,我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消失了。
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直面自己的傷口,並試圖從中找到解藥,甚至以後去幫助更多的人。
我沒有絲毫猶豫,全力支持她。
我動用自己的人脈,為她聯繫了全球最好的幾所大學,幫她辦理繁瑣的申請手續。
那段時間,是我們母女關係最親密的一段時光。
我們開始像朋友一樣聊天。
她會跟我分享她在準備申請材料時遇到的困惑,吐槽某個學校的網站做得有多難用。
我也會在結束了一天疲憊的工作後,跟她聊聊公司里那些難纏的對手和棘手的項目。
她第一次對我展現出了真正的好奇,會問我:「媽,要是你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麼處理?」
我看著她認真求教的模樣,會心地笑了。
一個尋常的晚上,我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電影里的女主角,也經歷了一段失敗的感情。
曉曉突然輕聲問我:「媽,你……當年為什麼會離婚?」
這個問題,我們之間迴避了十幾年。
我關掉電視,客廳里只剩下落地燈昏黃的光暈。
我沒有隱瞞,也沒有美化。
我坦誠地告訴了她,我曾經也像她一樣,愛上了一個滿眼都是星光,嘴裡都是未來的男人。
我告訴她,我如何不顧父母的反對,傾盡所有去支持他的事業。
也告訴她,他又是如何在功成名就之後,毫不留情地將我一腳踢開,甚至試圖侵占我婚前的財產。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比她這次經歷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我害怕。」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有些乾澀,「我害怕你走我的老路,害怕你被傷害。但我的方式太笨拙,太強硬,反而把你推得更遠。」
曉曉聽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終於理解了我過去那些看似強硬冷漠的行為背後,深藏的恐懼和笨拙的愛。
她伸出手臂,從身後緊緊地抱住我。
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媽,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背,眼眶溫熱。
「都過去了。」
在她出國前,我們一起去了歐洲旅行。
在羅馬的許願池邊,在巴黎的塞納河畔,在佛羅倫斯的夕陽下,她像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挽著我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跟我分享她的見聞和感想。
她不再是我身後那個需要保護的影子,而是與我並肩而行的,一個獨立的、鮮活的靈魂。
離開巴黎的那天,我們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館休息。
她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真正的愛,不是讓你收縮自己的世界,去遷就另一個人,不是讓你為了他與全世界為敵。」
「而是他能牽著你的手,讓你看到一個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
我看著她眼中重新煥發出的,那種自信而明亮的光彩,我知道,我的女兒,被我用最慘烈的方式弄丟過一次的女兒,終於,真正長大了。
12
機場的送別大廳,人來人往。
我最後一次幫曉曉整理好衣領,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笑著,對我張開雙臂。
「媽,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用力的擁抱。
「等我回來。」
我看著她拖著行李箱,獨自走向安檢口。
她的背影,獨立而堅定,和上一次拖著行李箱離家時,那個決絕又盲目的背影,截然不同。
我的眼眶不可避免地濕潤了,但臉上,卻帶著由衷的微笑。
那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我不是贏了陳旭。
我只是贏回了我的女兒。
這場代價慘痛的戰役,我親手策劃,步步為營,甚至不惜將她推入深淵。
最終,換來了她的成長和新生。
一切,都值得。
我收回的,從來都不是那三套房和八十萬存款。
我收回的,是她看清這個複雜世界的權利,和獨立思考、主宰自己人生的能力。
放手,原來才是最深沉的愛。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曉曉發來的信息,她已經過了安檢。
「媽,我愛你。」
我站在原地,淚水滑落,嘴角卻高高揚起。
我回復道:「我也是。」
陽光透過機場巨大的玻璃幕牆照了進來,驅散了離別的傷感。
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