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扒出了我的家庭住址。
有人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甚至有人寄來了恐嚇郵件。
我接起電話,聽筒里傳出謾罵。
「變態老女人,還沒死嗎?」
我掛斷,拉黑,重複動作。
手心在冒汗。
這些從未見過面的人,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林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聲明。
「官微現在發這個,你看行嗎?」
我掃了一眼內容。
全是公關術語。
「不夠。」
我說。
「既然她標榜自己整頓職場,那就該讓大家看看真相。」
我調出了公司所有的監控錄像。
截取了宋蜜在辦公室打遊戲、喝咖啡的片段。
截取了她親手撕碎憑證的畫面。
錄製了一段視頻。
把那捲碎紙擺在鏡頭前。
將稅務局發來的預警函擺在鏡頭前。
我對著鏡頭說。
「財務工作,容不下強迫症的隨手一刪。」
「三毛錢的背後,是整個公司的合規性。」
「如果這是你們要的整頓,那請自便。」
視頻發布後,林總動用了公關渠道。
反轉來得極快。
有人開始分析那張預警函。
專業的審計人員站了出來。
「這不僅是三毛錢,這是邏輯索引崩塌。」
「撕毀會計憑證是違法的,這實習生瘋了嗎?」
之前罵我最凶的博主刪帖了。
他們開始轉而攻擊宋蜜。
宋蜜的抖音帳號下面,評論瞬間過萬。
「踩縫紉機的時候記得對齊針腳哦,畢竟你有強迫症。」
「這才是真正的職場整頓,把自己整進去了,笑死。」
「居然還勾搭老闆轉移資產,真是絕了。」
「心疼總監小姐姐,碰到這種法盲同事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我關掉評論區,不再看這些。
原諒或者不原諒,都沒有意義。
我把那些恐嚇信交給律師。
「起訴。」
我說。
「所有造謠的,辱罵的,一個都不放過。」
哪怕賠上我所有的積蓄。
我也要讓宋蜜知道,網際網路不是法外之地。
既然她喜歡關注度。
那我就讓她徹底出名。
10
第一次開庭。
法庭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手冷。
我坐在證人席上。
對面是穿著橘色馬甲的張建國和宋蜜。
張建國老了很多。
他鬢角的頭髮白了一片,眼神躲閃。
宋蜜沒化妝,皮膚蒼白,眼睛腫得厲害。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唇動了動。
但我看不出她在說什麼。
張建國的律師試圖辯解。
「我的當事人對非法挪用資金並不知情。」
「所有的手續都是宋蜜經辦的,他只是出於信任簽署了文件。」
宋蜜聽完,當場在被告席上站了起來。
「你撒謊!」
「那兩枚公章一直都在你兜里,是你親手遞給我的!」
「你還說,只要把錢轉出去,咱們就去澳洲養老!」
法官敲了敲木槌。
「被告人保持冷靜。」
宋蜜哭著坐下,用手捂住臉。
「我真的不知道那叫犯罪。」
「我以為那只是公司的福利,老闆說給我的……」
我走到發言席。
我打開了準備好的PPT。
逐條分析了資金的去向。
每一筆轉帳,都對應著張建國的一個私人指令。
每一份撕碎的憑證,都掩蓋著一筆不可告人的支出。
「法官大人。」
我轉頭看向宋蜜。
「被告人宋蜜在入職培訓時,親筆簽署過財務保密協議和合規手冊。」
「其中第一條就是:嚴禁擅自修改、刪除、損毀會計帳目。」
「她所謂的『強迫症』,只是為了掩蓋其多次違規操作的幌子。」
宋蜜的律師試圖反駁。
「王女士,你是否因為私人恩怨,在證據收集中存在偏見?」
「你曾在辦公室非法拘禁宋蜜,這是不是一種報復?」
我平靜地看著他。
「那是為了保護原始憑證。」
「根據會計法,發現重大隱患時,相關人員有義務封鎖現場。」
「至於恩怨。」
我看向張建國。
「我曾連續三年被評為公司優秀員工。」
「我對公司沒有恩怨,我對法律有敬畏。」
辯方律師啞火了。
張建國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
宋蜜開始在座位上自言自語。
「不就是三毛錢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想火,我只是想讓大家喜歡我……」
我走出法院,陽光很刺眼。
林總在門口等我。
「他們想申請保外就醫。」
林總冷笑一聲。
「我已經買通了他們所有的債權人。」
「接下來,還有十幾場民事訴訟等著他們。」
「我要讓他們在監獄裡,也能感受到欠債的滋味。」
我看向天空。
那是正午的太陽。
公平有時候會遲到。
但它真的會來。
11
判決書下來的那一天。
我請了假。
我坐在家裡的陽台上,讀著那幾頁厚厚的文件。
張建國,有期徒刑十二年。
沒收全部個人財產。
賠償公司損失五千萬。
宋蜜,有期徒刑七年。
並處罰金五十萬。
我看著那個數字。
七年。
足以毀掉一個女孩最好的青春。
但我想起被她撕掉的憑證。
我想起那些因為她而丟失工作的同事。
我想起我差點背負一輩子的職業黑點。
這是她應得的。
下午,林總給我打來電話。
「宋蜜自殘了。」
我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嚴重嗎?」
「不嚴重,她把自己手腕咬破了」
林總的聲音聽起來很冷。
「她在演戲,想申請減刑。」
「但監獄裡的監控錄下了全過程。」
「她甚至在劃完之後,還對著鏡子看自己流血的樣子美不美。」
我無言以對。
這種到死都要維持虛榮的病,沒藥醫。
張建國那邊更慘。
林總申請了強制執行。
他在市中心的三套房子被拍賣了。
他的勞力士被折價抵債了。
他的父母來找過林總。
兩個老人跪在公司門口,求林總給口飯吃。
林總沒露面。
她只派法務送去了一份張建國養在外面的那些女人的名單。
上面每一個名字,都花著林總的錢。
兩個老人當場就走了。
我回到公司。
一切都在重建。
舊的財務部已經散了。
老趙回了老家。
小李去了別的公司。
我坐在嶄新的總監辦公室內。
這裡沒有螺螄粉的味道。
沒有堆積如山的廢紙。
陽光照在實木桌面上。
手機震動。
是一個粉絲髮來的私信。
「對不起,王老師,我之前在網上罵過你。」
「我現在才知道,保護規則有多重要。」
我沒有回覆。
原諒這種事,沒有意義。
我只想把接下來的帳做平。
我把那枚一元硬幣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那是一切荒誕的開始。
也會是終點。
新的一年。
公司完成了重組。
我不再是單純的總監,而是合伙人。
這天,行政帶進來一個年輕人。
「王總,這是這批實習生里筆試第一名。」
我抬起頭。
他懷裡抱著厚厚的考證資料。
「王老師好。」
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我從文件夾里拿出一疊故意打亂的憑證。
「給你一個小時。」
「把這些憑證按照勾稽關係理順。」
「找不出差異,不能下班。」
周誠認真地點頭,立刻坐到角落開始工作。
兩小時後,他拿著一張表格走到我面前。
「王老師。」
他聲音有些小,手在抖。
「我核對了兩遍。」
「差了一分錢。」
我停下手頭的事。
「一分錢?」
「是的,進項稅額轉出的進位有問題。」
「對不起,我找不出那一分錢去哪了。」
「我想再查一遍憑證,能不能請您再等等我。」
他的手都在抖,生怕我不滿意。
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敬畏。
不是對我的敬畏。
是對數字的敬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從筆筒里拿出一支筆,在他的報表上畫了個圈。
「不用重查了。」
「那一分錢,是我故意留下的陷阱。」
他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財務的,最怕的不是帳不平,而是心裡沒數。」
「那一分錢,是底線,也是敬畏。」
「如果你哪天覺得這一分錢無所謂了,看著難受想刪了它,那就離進去不遠了。」
他用力地點頭。
三毛錢的故事,在業內已經成了段子。
有人笑老闆蠢,有人笑實習生瘋。
但我知道,那不是笑話。
那是血淚。
那是無數個熬乾的黑夜。
我轉過身,打開嶄新的帳套系統。
螢幕上空空如也,等待著新的數據。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錄入第一筆分錄。
螢幕上空空如也,等待著新的數據。
生活不需要每一筆都大富大貴。
但每一筆,都要借貸平衡,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