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我裹緊外套,走向租住的那片城中村。
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明明滅滅,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剛走到我那棟樓下,昏暗的光線里,兩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牆角,瑟縮著。
我腳步一頓。
「行洲……」
母親先看到我,顫巍巍地站起來。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我給她買的那件外套。
「兒子,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父親也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尷尬和小心翼翼。
他搓著手,聲音乾巴巴的:
「你媽……她想你了,非要來看看你。」
「我們打你電話打不通,之前你媽給你寄過特產,順著地址找來的……」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夜風吹過,母親打了個寒顫。
良久,我側身,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進來吧。」
房間很小,十平米不到。
他們一進來,幾乎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了。
劣質木板隔出的牆壁不隔音,隔壁的咳嗽聲、情侶的爭吵聲隱隱傳來。
樓道里潮濕發霉的氣味混雜著公共廁所的味道,無所遁形。
母親的眼睛一下就濕了。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
「兒子……你……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她的手指撫摸過開裂的牆皮、搖晃的桌子、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洗得發白的床單。
「這……這比咱老家豬圈強不了多少啊……」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天哪,你在外面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父親也紅了眼眶,看著屋裡的布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沒理會他們的反應,熟練地插上電熱水壺。
然後從牆角的紙箱裡拿出三桶泡麵。
撕開包裝,倒入熱水,蓋上蓋子。
「太晚了,沒地方叫外賣。將就吃吧。」
我把泡好的面推到他們面前,自己拿起一桶,低頭吃起來:
「吃完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你們就回去。」
「行洲……」
母親聲音哽咽,伸手想拉我,被我避開。
「媽知道錯了,媽和你爸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我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我頭也沒抬,聲音平靜無波:
「錢已經給出去了,季然房也買了,車也提了,婚也結了。」
「你們的『知道錯了』,能改變什麼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瞬間蒼白的臉。
「如果你們覺得,來我這裡哭一場,表示一下心疼和後悔,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頓了頓,「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吃泡麵的聲音,和他們壓抑的抽泣聲。
那一晚,他們擠在我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我在地上鋪了層薄褥子將就。
誰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們就起來了。
母親默默把我的髒衣服收拾了,拿到公共水房去洗。
父親則笨手笨腳地想幫我收拾屋子。
我靠在門邊,冷眼看著。
從早上到離開,我沒有再和他們說一句話。
送他們到村口打車時,母親一步三回頭,眼淚一直沒停過。
關上門,回到屋裡,我看到了桌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打開,裡面是一個厚厚的信封。
兩沓嶄新的百元鈔,兩萬塊。
我拿著那疊錢,在狹窄的房間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那些紅色的紙幣上,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不是感動。
是覺得無比可笑。
這兩萬,到底是買他們的愧疚,還是買我的原諒?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下午,我去銀行把這筆錢原路轉回了他們的卡里。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從今往後,再不讓任何人趴在我身上吸血了。
8
兩年後,我做了不少漂亮的大項目,在業內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有不少公司拋來橄欖枝。
經過考慮,我跳槽了對我最利好的一家大企,薪水翻了近三倍。
一入職,我給自己制定了極高的目標和要求。
我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入職第三個月,我搬離了城中村。
好的環境和通勤讓我休息得更好,工作效率更高。
第三年,我升了總監,也攢到了不少的積蓄。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時,我終於有了站穩腳跟的實感。
銀行帳戶里的數字,也第一次讓我有了安全感——足夠在這個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我買了房。
不大,八十平,但每一寸都屬於我自己。
搬進新家的那天,我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我恍惚了許久。
或許,我可以開始好好生活了。
放鬆下來後,我發現自己開始注意到身邊的人。
在一次行業峰會上,我認識了張婧。
她是我的甲方,一家上市公司的戰略總監。
我們因為一個合作項目對接,她指定要我負責。
那是個難啃的骨頭,競爭對手虎視眈眈,內部意見也不統一。
我花了半個月時間,做了三套完整的方案,帶著團隊熬了五個通宵。
項目競標會上,我的方案全票通過。
散會後,她特意留下來,走到我面前。
「季行洲,」
她看著我,眼裡有欣賞的光:
「有沒有人說,你很優秀?」
我笑了笑:「有,很多。」
她也笑了,那笑容乾淨又直接:
「剛好我也挺優秀的。」
我微微一愣。
「怎麼樣,」
她繼續說,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要不要和我處對象?我挺欣賞你的。」
這次我真的愣住了。
看著她坦蕩的眼神,我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一下。
「張總,」我也笑了,「巧了,我也很欣賞你。」
「不如,先加個微信?」我說,「我們慢慢熟悉?」
……
半年後,我們走到了一起。
和張婧在一起的時光,是我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輕鬆。
我們勢均力敵,彼此欣賞,有問題就溝通,有矛盾就解決。
原來健康的感情是這樣的。
原來被堅定地選擇、被平等地對待,是這樣的感覺。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同事。
交換戒指時,張婧看著我,輕聲說:
「行洲,以後我們就是彼此的家了。」
我握緊她的手,眼眶發熱。
原來熬過最深的黑暗,光會格外明亮。
從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婚禮那天,我罕見地發了條朋友圈:
【祝我新婚快樂,我自己選擇的家人。】
幾分鐘後,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
【兒子,祝你新婚快樂,以後要過得幸福。】
我看了一眼,沒回。
幾個來參加婚禮的高中同學聚在一起聊天,班長拍拍我的肩膀:
「沒想到啊,我們還以為你受過情傷,不會再談戀愛了。」
我笑著搖頭:
「我一直都擁有愛的能力。」
「我也一直相信,」
我看著不遠處正在和朋友交談的張婧,聲音溫柔下來:
「對的人,會在我的前程和未來里等我。」
9
婚禮後不久,班長約我吃飯,猶豫了很久,還是提起了那件事。
「江疏晚的事……你聽說了嗎?」
我搖搖頭。
那之後,我再沒關注過他們的消息。
班長嘆了口氣,說了我知道又不知道的後續。
結婚五年,江疏晚過得並不好。
我爸媽的錢被堂哥揮霍一空後,他們夫妻搬回了大伯家。
江疏晚生的是女兒,被婆家嫌棄,月子裡都要自己操勞。
她提過離婚,被季然家暴。
第二個孩子就是被他打沒的,她也傷了根本,再難懷孕。
而季然,賭癮復發,把房子賣了,輸得精光。
後來又去偷竊,這次盯上了一戶有錢人家。
見女主人貌美,竟起了歹念——
「結果被男主人的保鏢打進醫院,下半身都廢了,現在還在牢里。」
班長搖搖頭:
「季然的爸媽背著一身債,江疏晚也不好過,帶著女兒回了娘家,聽說在超市打工。」
我靜靜聽著,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你爸媽……」
班長猶豫了一下:
「也好不到哪裡去。錢一分都要不回來,你爸去年生病,把老房子賣了才治好病。」
「現在他們四處租房子,年紀大了,沒人願意長租給他們……不知道搬去哪兒了。」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回到家,張婧看出我有心事。
聽完我的話,她沉默了很久。
「老公,」
她輕聲說:
「我們把他們接回來吧。」
我抬頭看她。
「他們雖然很可惡,」
她握住我的手:
「但我們……不能不做人。送他們去養老院,好嗎?費用我們出。」
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盛滿星光。
10
我們花了些時間,最後在天橋下找到了他們。
兩人擠在一個勉強能擋雨的角落,身下鋪著破舊的被褥。
父親蜷縮著,母親正給他喂水——他的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看到我時,母親手裡的塑料碗掉在地上。
「行……行洲?」
我走過去,蹲下身。
父親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認出我來。
「你……」他想說什麼,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沒說話,幫他們收拾了那點可憐的家當,扶他們上了車。
去養老院的路上,母親一直哭,父親看著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手續辦得很順利。
我選了家條件不錯的養老院,交了五年的費用。
離開時,母親抓著我的手不肯放:
「兒子……對不起……對不起……」
我輕輕抽回手。
「好好生活。」我說。
轉身時,我聽到身後壓抑的哭聲。
……
後來,我得知大伯家的老房子也拆遷了,補償款五百萬。
我找律師起訴了大伯一家。
要求返還當年那六百萬拆遷款,以及這些年的利息。
庭審很順利。
證據鏈完整,當年的轉帳記錄、父母的證言、甚至季然當年炫耀的朋友圈截圖,都成了鐵證。
法院判決:
返還本金及利息共計七百二十萬。
大伯一家哭天搶地,說這是要他們的命。
我的律師很冷靜:
「季然名下已無財產,但拆遷款在你們夫妻帳戶。法院可以強制執行。」
他們最終還是把錢吐了出來。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五百萬,一分不少地打進了我的帳戶。
我給養老院又續了十年費用,剩下的錢,我捐了一半給助學基金。
至於大伯一家剩下兩百多萬債務,我不急。
老的死了,堂哥出來接著還。
他們欠的債,總歸要償還的。
就像這麼多年,我終於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善待自己,然後,對值得的人善良。
而有些人,只配得到法律的公正,和時間的審判。
手機震動,是張婧發來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你愛吃的魚。】
我回復:
【都行。早點回家。】
收起手機,我走向停車場。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但這一次,影子不再孤單。
前方有光,有家,有等我的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