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昊聲音突然提高。
「你該不會和他的初戀長得很像,他拿你當替身吧。」
…………
這話著實讓我沒有料到。
「你真聰明。」
「知道嗎?這一年你這麼騷擾我,我都沒有報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你太聰明了。」
秦琛無處不在。
每一個早八,他都在宿舍樓下,跟著我去教室。
然後消失一會兒,又跟著我去食堂。
教學樓有他,體育館有他,就連有一次我上公開課,他都擠到了我旁邊。
一開始只有他。
後來梁昊也來了。
每一次都氣哄哄地,瞪著秦琛,跟看殺父仇人似的。
秦琛毫不在意,目光只長久地落在我身上。
我在圖書館趕作業。
他和梁昊一左一右。
沒一會兒梁昊就睡著了。
我起身去找參考文獻。
他出現在我身後,幫我取下我想要的那一本。
「什麼時候走?」
我突然開口。
秦琛愣了下,任由我拿走他手上的書。
答案不言而喻。
我冷笑一聲,背上包,頭也不回地離開。
8、
今天是室友的生日。
她請客,我們一起去了那家新開的烤魚店。
「喝點兒?」
「喝點兒!」
我平時很少喝酒。
這一晚卻喝得有點多了。
她們嘻嘻哈哈、吵吵鬧鬧。
從店裡出來,我踉蹌了下。
身後一雙大手撐住了我,把我攬進他的胸膛。
灼熱的暖意從我的後背蔓延至我的全身。
讓我本就昏沉的腦子愈發混沌。
我軟下身體,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喝多了,我帶她走。」
室友肯定是不同意的。
「你誰呀?」
「把夏夏還給我們。」
「你別碰她。」
趁著她們過來要搶我的時候,我扯了扯寢室長的衣擺,沖她動了動手指。
她恍然大悟。
「哦,是你啊!就是你天天跟著我們夏夏?」
「那你照顧好她,不准欺負她。」
說完,她拉著另外兩個不服氣的醉鬼離開了。
我微眯著眼。
秦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飾。
下一秒他將我攔腰抱起。
我貼著他的胸膛。
聽著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很快,我就睡了過去。
我知道他把我放在了床上。
我知道他拉著我的手蹲坐在床邊。
我睡得很沉很沉。
一個夢也沒做。
等到我下意識捏緊掌心,卻發現手心裡什麼也沒有。
一瞬間的恐慌,我猛地睜開眼,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氣。
「怎麼了?」
「哪裡不舒服?」
秦琛不知道從哪裡沖了進來。
他緊張地在我面前坐下。
把我半摟進懷裡。
像小時候那樣,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著我的背。
我的呼吸慢慢平緩了下來。
原本迷茫的雙眼逐漸清明。
我推開秦琛。
「這是哪兒?」
「我睡多久了?」
不等秦琛開口,一個火急火燎的身影跑了進來。
「醒了?醒了?」
他扒拉開秦琛。
「祖宗啊,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你已經睡了快二十四個小時了,要不是李長嶼確定你只是睡著了,我們都要送你去醫院了。」
李長嶼站在最後面,推了推眼鏡,矜持地沖我點了點頭。
完全不見他當初跟我表白時,一副臊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的樣子。
秦琛繃著臉。
看看梁昊,又看看李長嶼。
掐住梁昊的後脖頸。
「跟我出來。」
李長嶼清了清嗓子。
「你只是太累,長期睡眠不足……」
「你也來!」
秦琛一勾手,把李長嶼也帶走了。
我睡著時是晚上,此時醒來,窗外依舊漆黑一片。
這裡大概是秦琛落腳的地方。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擺設,角落一個行李箱。
外面梁昊理直氣壯。
「對啊,表白過怎麼了?不是你讓我找一個會看病的嗎?要得那麼急,我去哪裡找?」
「你們倆也別不好意思,我也表白過呀,我還表白了八次……嗚嗚!」
李長嶼兩眼一黑,捂住梁昊的嘴,咬牙切齒,尷尬又無奈。
「閉嘴吧,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
我走出來,正看到梁昊和李長嶼掐在一起。
秦琛頭疼得用拇指抵著眉心。
看到我,動作一頓,連忙迎上來。
「夏夏……」
「我先走了。」
9、
遲野的電話來得猝不及防。
張口就嚎。
「你個沒良心的,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拋夫棄子,攜款潛逃,許又夏,你就是個渣女。」
我一個字沒說,掛斷了電話。
幾秒鐘後,他發來一張圖片。
照片里,他炸著毛,齜牙咧嘴,手掐在嘟嘟的脖子上。
【來接我,不然我就帶著你兒子同歸於盡。】
我嘆了口氣。
【定位發我。】
遲野很瀟洒,背著個包,牽著條狗。
嘟嘟吐著大舌頭,看見我就搖著尾巴向我跑來。
明明是遲野的狗,卻格外喜歡我。
三年不見,依舊記得我。
遲野哼了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你怎麼把它也帶來了?」
「你怎麼不問我,怎麼找到你的?」
我沉默著,眼眸低垂,給嘟嘟順著毛。
遲野繃著臉。
過了良久,鬆弛下來,嘆了口氣,在我身旁蹲下。
「行了行了,不嚇你了,我是偶爾刷到你們學校的校園網。」
「哼哼,你可有名了,一個接一個跟你告白的。他們知道你有未婚夫嗎?」
陰陽怪氣了一句,他又放低了聲音。
「我來誰都不知道。」
「他們不會找到你。」
「放心吧。」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這個沒心沒肺、陽光開朗的小少爺。
「所以,你來幹嘛?」
小少爺就又不開心了。
「怎麼?不歡迎我?」
「許又夏,你的良心被嘟嘟吃了?」
嘟嘟一聽到自己的名字,汪汪地叫了起來。
遲野連忙捂住嘟嘟的耳朵。
「好了好了,沒罵你。罵你媽呢!」
我帶著遲野去了學校。
小少爺很挑剔。
一會兒說旅館的環境太差,一會兒又挑剔東西不好吃。
我吃著砂鍋米線,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直到秦琛突然闖入。
氣喘吁吁,站在桌邊。
小少爺吊著眉眼。
「你誰呀?」
秦琛握緊了拳頭,身體緊繃。
遲野又沖我抬下巴示意。
「認識?」
「嗯。」
他立馬來了勁兒。
正了正衣冠,伸出手。
「認識一下,我是許又夏的未婚夫。」
一瞬間,秦琛仿佛被電著了,臉色唰地白了。
他拉住我往外帶。
「我們談談。」
「臥槽,你幹嘛?誰准你碰她的?鬆手!」
遲野抬腳就要上。
被我按住。
我掙脫開秦琛的手。
看著他。
「你難道以為,你走了又來,一切如舊?」
10、
我有個不斷嫁人的媽。
我爸是她的第一任老公,現在的丈夫是她的第四任。
在第三任和第四任之間,她和秦琛的爸爸談過三個月。
那一年我十二歲。
三個月的時間裡,我見了秦琛四次。
第一次,我站在門外,他在院子裡罰跪。我偷偷溜進去,往他口袋裡塞了兩顆糖。
第二次,我坐在院子裡,他站在二樓陽台,沖我比了個噓的手勢,從上面爬了下來。他還了我兩顆糖,說:「你什麼也沒有看見。」
第三次,我們一起坐在餐桌前。我多看了草莓蛋糕幾眼,秦琛目不斜視,卻緩緩地把草莓蛋糕推到我面前。
第四次,秦琛爸爸的秘書衝進我們家,一通打砸,讓我媽離秦琛的爸爸遠一點。事後秦琛送來支票善後,支票下壓著一張紙條,是一個電話號碼。他說:「再被找麻煩,可以聯繫我。」
他們那樣的家庭,是不屑於找我們麻煩的。
我媽不過是他爸用來刺激那個秘書的工具。
我媽拿到了報酬,心滿意足,很快嫁給了第四任丈夫。
一個對著我笑眯眯,卻會在暗處偷偷打量我的男人。
他摸過我的手,把我摟進懷裡,想要親我。
無邊的恐懼,令人窒息的驚嚇,我開始暴食。
拚命吃下超過我身體負荷的食物,意圖磨滅我身為女性的特徵。
吃到吐。
吐完了繼續吃。
我媽說我餓死鬼投胎,說我是個討債的,眼中的嫌棄不加掩飾。
在那個男人又一次摸進我房間時,我尖叫著拿起水杯砸在他頭上。
光著腳跑了出去。
我蜷縮在角落裡,顫抖著第一次撥出了那個號碼。
「誰?」
…………
「許又夏?」
…………
「是你嗎?」
我哽咽出聲,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也不知道秦琛說了什麼。
我只記得他飛奔向我的身影,和他把我裹進大衣時的溫度。
11、
十三歲到十八歲,五年。
秦琛教我在臥室里裝上監控,用監控畫面的內容威脅那兩個人。
即使我挨了打,臉腫得像豬頭,可一想到他們憋屈的樣子,還是暢快地笑出了聲。
我搬離了那個家,用他們的錢在校外租了個房子。
秦琛告訴我的,他們的錢,為什麼不用?憑什麼不用?
「你就要理直氣壯地用,他們越不高興你就要越高興。」
秦琛帶著我去學跆拳道。
從他一次次擊倒我,到我能夠擊倒他。
「這是外在的力量感,至少讓你知道,不是誰都可以欺負你。」
還有內在的力量感。
「你要笑。你要融入到人群里。不要讓自己格格不入,否則你會成為首當其衝被欺負的對象。」
「然後你會發現,真正的強大,不是你打敗了多少人,而是你不再需要時時刻刻準備戰鬥。」
那幾年,秦琛的境況並不比我好。
他爸和秘書結婚了。
那個秘書是個厲害的人物。
她總是能輕描淡寫就讓秦琛的爸爸對他動手。
秦琛總是帶著傷。
但他毫不在意。
會給我帶點心,帶蛋糕,帶巧克力,帶各種各種甜滋滋的東西。
讓我一度以為,自己就是活在蜜糖里。
直到那一個夏天,他約我見面,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我去了。
我等了他兩天一夜,找了他一周。
他不見了。
自此消失。
三年。
12、
「他就是那個讓你在病床上一連躺了好幾天,一起來就答應跟我訂婚的罪魁禍首?」
「我躺病床上是因為我病了,我跟你訂婚是因為錢,別什麼都混為一談。」
「行吧!」
遲野語氣勉強,一副「我不願意跟你斤斤計較」的模樣。
這兩天秦琛沒有再出現。
遲野和梁昊玩到了一起。
他們先是打了一架。
嘟嘟以為他們在玩兒,就衝上去湊熱鬧。
它那體格,一撞一個準,遲野和梁昊都被絆倒了。
梁昊咬牙切齒:「你養的是豬嗎?」
遲野發號施令:「嘟嘟,咬他。」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兩個人的互毆變成了倆傻子逗狗玩兒。
他們一會兒約著打籃球,一會兒約著打撞球。
兩場球下來,他們就成了彼此的今生摯友。
「對了,你那發小呢?叫秦啥的。怎麼沒見著他?怕我了?」
梁昊嗤了聲。
「他天不怕地不怕,能怕你。」
「他走了,去……」
我原本低著頭往前走,聽見這話猛地頓住。
轉身一把揪住梁昊的衣領。
「他走了?」
梁昊被我嚇到了,滿臉茫然。
「你說他走了?」
「啊,對。他去……」
我想那一刻我的臉色應該很難看。
連遲野都面露擔心。
「夏夏,你沒事吧?」
他想伸手扶我。
我木著臉一把推開他,向校外跑去。
「夏夏……」
遲野想追,梁昊拉住他。
「你幹嘛?」
梁昊不滿地「嘖」了聲。
「我這暴脾氣,一個兩個的,都沖我發火?」
遲野不耐煩,想要推開他。
「你不懂,夏夏和那個禽獸……哎呀,跟你說不明白!」
梁昊卻揚了揚眉,卡著遲野的脖子往體育館帶。
「我不懂?有什麼是你昊哥我不懂的?」
「不就是許又夏是秦琛的白月光嘛。」
「一開始我沒想明白,後來他都把人往床上帶了……」
「往床上帶?」遲野炸了,瞪圓了眼睛搖晃梁昊,「我就說他是個禽獸吧?他對許又夏做了什麼?」
「你煩不煩?」梁昊也耐心耗盡。
「什麼都沒做。」他小聲嘀咕,「就算真做了什麼,你又能怎麼著?」
「你說什麼?」
「沒什麼。」梁昊繼續摟著他,「反正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倒是你,你真是許又夏的未婚夫?跟我嘮嘮唄。」
13、
我一口氣從西門跑到秦琛在校外的住處。
拾階而上,三樓。
密碼鎖。
「998163,我所有的密碼都是這個。」
「不改嗎?」
「不改。」
我好奇地問他:「為什麼呢?」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沒有告訴我,那就是一張糖紙上印著的六個數字。
那張糖紙他保留至今,那上面的數字他記憶猶新。
曾經的記憶閃回進腦海里。
我伸出手,輸入這幾個數字。
滴的一聲,門開了。
房間整潔、乾淨,纖塵不染。
我衝進他的臥室。
床單捋得沒有一絲褶皺。
可角落裡的那個箱子卻不見了。
熟悉的耳鳴聲傳來。
我拿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