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去時,周燃竟然遞給我,語氣平淡:「正好今天補過結婚紀念日,那天太忙了,我忘了,抱歉。」
我近乎愕然地看著他。
要不是挎包里的離婚登記申請受理回執單尚且滾燙。
我險些要誤會,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場夢。
可那不是夢。
我沒接那捧玫瑰花,徑直坐了下去。
我媽打著圓場:「哎喲,瞧這妮子,還鬧脾氣呢!行了啊,小周都給了台階了,你就趕緊下去吧,不然到時候鬧大了,難過傷心的還不得是你自己?」
周燃他媽也乾笑著:「醒醒,你也知道我們小燃是什麼脾氣,他呀,就是個狗記性!你多擔待點。」
她說著,直接捅了周燃的肩膀一下:「愣著幹什麼,你嘴被刀子割了,哄兩句呀!」
兩家人,似乎都在為這段婚姻,竭盡全力。
我下意識看向周燃,以為他會說點什麼。
可他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然後,像是他受了萬般委屈一般,跟我解釋道:
「那天加班時突然降溫,有個女同事只穿了件弔帶裙,我把大衣借給她。」
「她應該是忘了那不是自己的外套,所以才把東西塞進大衣口袋裡。」
「我和她沒什麼。」
嗡——!我的耳邊仿若炸開,猶如兜頭一桶涼水澆下,如墜冰窖。
原來,那天晚上,他聽到了。
可他沒有回應我。
為什麼?
我忍不住地想,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提,或者敷衍……
不管怎樣,我都還是會自己哄好自己,選擇原諒他嗎?
在他眼裡,我如此賤。
所以他連哄,都不需要哄。
簡單一個「對」字,便能將所有過錯如砂礫般掩蓋。
所有的情緒,終於在此刻迸發。
在我媽和周燃他媽打圓場的聲音中,「轟」的一下,我站了起來,將包里那張回執單,拍在了桌上。
「抱歉,爸媽,伯父伯母,我和周燃以後只能過離婚紀念日了。」
「我們離婚了。」
在所有人震愕驚詫的視線中,周燃沉眉,眼神中湧起我從未見過的勃然怒意。
他將那張回執單皺巴皺巴,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咬牙切齒:
「葉醒,你還要鬧?」
「台階都給你了,你就是不下,對嗎?」
說著,他也轟然起身:「你覺得當著爸媽的面鬧離婚,合適嗎?好,你要是真想離,那一個月的冷靜期過去後,你別找藉口不去民政局!」
周燃居然在生氣。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反而冷靜下來,坐回椅子裡。
然後一字一頓地反問他:
「周燃,你在氣什麼?」
「蘇白茸回來了,我的離場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恰到好處嗎?」
「你應該開心的。」我平靜道。
8
喧鬧與嘈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上一秒,還在極力勸架的雙方父母突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周燃僵硬地立在那裡,臉上是崩壞般的愕然。
然後,他收斂了神情。
那雙深邃如湖般、摸不到底的瞳孔幽幽看著我。
神情幾轉,終於,周燃按捺不住地笑了:
「你知道了。」
他像是驟然鬆了口氣。
像是為這幾日我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為我突如其來的情緒發泄找到了出口。
他渾身鬆懈下來,大概是因為,終於找到了我鬧離婚的原因。
所以他又一次隨意又敷衍地開口解釋:
「我和她之間沒什麼,只是她剛回國,沒什麼親戚朋友,幫她找個工作而已。」
「你要是介意,我可以給她另外調崗。」
這已經是周燃服軟的表現。
跟往常的每一次幾乎沒有區別。
隨口敷衍解釋兩句,便算是給我遞來台階。
可他沒有提及他那晚慌亂離開是為何。
沒有說明黃玫瑰為何獨為她一人而送。
更沒有解釋可以幫忙找的工作有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做他日日都要相見的助理。
這些,他統統不用提。
因為每一次我都會毫不猶豫從台階上跳下去。
他以為這一次仍然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我會選擇原諒。
選擇繼續這段我求來的感情。
可我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想多了,周燃,我不介意。」
「哪怕你要把她接回你家住,都與我無關了。」
周燃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像是在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可他沒有忍住,他咬緊牙關,眉梢緊擰,太陽穴微微抽動。
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的怒氣如此不可遏制地從每一個五官中冒出來。
幾乎壓都壓不住。
他甚至抬起手,一拳砸在牆壁上,才勉強壓下脖間暴起的青筋:
「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平靜地看著他,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周燃,你們公司是做鑽石的,你覺得,鑽石和莫桑石有什麼區別?」
周燃眼中閃過一抹不耐,隨口回答:
「一個是價值昂貴的天然製品,一個是廉價便宜的人工合成品,有什麼可比的?」
「是啊。」我愣怔片刻後,釋然一笑,「你說得對,確實沒什麼可比性。」
給周燃留下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後,我從垃圾桶里撿回那揉搓成團的回執單,直接轉身離開。
這東西可不能丟。
沒了它,我就離不了婚了。
身後傳來雙方父母著急挽留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也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
9
回家路上,車內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我爸緊攥著方向盤,一言不發。
我媽扭頭望向窗外,不停摳著指尖的死皮。
最終還是我打破沉默:「我的行李放在酒店,先送我過去拿行李吧。」
我媽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回頭望向我:
「葉醒!從前是你自己吵著鬧著要嫁給周燃。」
「我和你爸勸了你多少次——他心裡有人,嫁過去你也不會幸福!可你怎麼說的?你說日久生情,只要你堅持,總有一日他會被你感動,會喜歡上你。」
「我看現在小周跟你一起,過得也挺好的,你怎麼反倒突然任性鬧起小性子來了?」
「是啊。」我爸一腳踩下油門,點了一支煙,臉色陰翳,「那個姓白的姑娘,剛剛我問過小周了,他們倆之間的確沒什麼!你要是介意,當年嫁給他的時候,怎麼不說介意?」
「這都結婚多少年了,突然跳出來說你介意——你抽什麼風?」
被二老兩面夾擊,我嘆了口氣,低下頭,看向周燃剛給我發來的消息。
一條又一條,全都是關於鑽石和莫桑石區別的材料證明。
他竭盡全力地想要證明二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別。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我討論學術。
還是單純只是想找點話說。
總而言之,翻到最後一句話時,我毫不猶豫地將周燃拉入了黑名單。
它這樣寫道:
【莫桑石更具性價比,囊中羞澀時可退而求其次,選擇莫桑石。】
我不由扯起嘴角,自哂一笑。
對於周燃來說,我就是那個「退而求其次」。
無論是那雙不知道屬於何人的絲襪。
還是他漫不經心地隨口敷衍。
亦或是這個多年後重新回到他人生的蘇白茸。
都只是這段婚姻結束的導火索。
事情的本質是,我,葉醒——
只是他挑挑揀揀後,自己送上門來,不需要費力就能得到的,合適的莫桑石。
可莫桑石到底不是鑽石。
需要時它有用,不需要時便是硌腳的石頭、礙眼的砂礫。
在周燃心中,我就是莫桑石,是人工合成的廉價替代品,是自己送上門來、不要白不要的「便宜」。
他大可以敷衍應付,更可以搪塞苛責。
因為,本就不在乎。
扔了也沒什麼打緊。
所以,我為什麼要繼續自甘下賤,任他揉扁搓圓,毫無自尊?
10
從那天后,我搬回了自己家。
由於不堪忍受我媽成天的關懷和嘮叨,我決定開一家咖啡店,於是三天兩頭地飛往各種原材料地尋找合適的豆子。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我甚至沒反應過來,一個月的冷靜期便快要過去了。
而我也終於考察結束,回了海城。
從爸媽嘴裡得知,周燃來找過我幾次——因為聯繫不上我。
就連周父周母也來過,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海城。
發現我真的在外考察後,便鎩羽而歸。
我媽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一邊剝著石榴:
「醒醒,你真的想好了?」
「你喜歡周燃那麼多年——你真捨得?」
她輕聲呢喃著,語氣遺憾:「我知道,這次是周燃過分了,不該再和蘇白茸有牽連,你生這麼大一場氣是應該的。」
「可媽媽怕你後悔,畢竟你那麼喜歡周燃。」
見我不說話,我媽拿出手機,就要給周燃打電話:「你要是放不下面子,媽媽去幫你說。」
我媽的手輕輕抖著。
那雙總是溫柔年輕,撫弄著我髮絲的手。
已經生出了褶皺,像一張浸泡過的舊棉紙,蒙著一層洗不凈的薄霜。
原來,這麼多年,她一直用這樣一雙手,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的奮不顧身、我的飛蛾撲火。
委屈的、難過的人,不止我一個。
還有我的父母。
胸口處的疼痛與酸澀泛濫而起,我緊緊握住我媽的手,一字一頓:
「媽,我以後會好好愛自己,好好愛你和我爸。」
我媽怔怔地看著我。
她似乎仍不願完全相信我能做到放下周燃。
畢竟那麼多年的真心並非作偽。
但她還是將剝好的一整碗石榴遞給我,溫柔又堅定地將我支撐起來,做我最堅實的靠山。
「好。」我媽點頭。
11
決定買下一間門店時,一個地理位置、客流量、面積都很合適的選擇,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門店主人約我下午三點在咖啡館見面。
可那天,一個陌生號碼突然打了進來。
竟然是蘇白茸。
她約我見面,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
「聽說你想開一家咖啡館,最近正在考察階段。」
「這家咖啡館是我朋友開的,是最近很風靡的網紅咖啡館,賺了不少呢。」
「這款是他們的招牌,你試試,有什麼想了解的,我保證讓我朋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好像沒變,還和以前一樣樂於助人,宛如小太陽般盡情溫暖著她人。
我抿了一口咖啡,淺淺頷首:「味道確實不錯。找我有什麼事嗎,學姐?」
她握緊了手中那杯咖啡,用力到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白意。
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似羞愧地躲開了我的視線:
「聽說……你在和周燃鬧離婚。」
「我覺得有些事情,我有必要解釋一下。」
「我和周燃之間真的沒什麼,希望不要因為我影響到你們夫妻的感情。」
她抿著唇,嘴角漾開一抹淡淡的苦笑。
「學妹,你也知道,我才剛回國,在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身上也沒多少錢,養活不了自己,實在沒辦法,才找上了周燃。」
「他也是好心,才幫我找了個工作。」
「還有機場接我那天,我的護照出了點問題,被關了小黑屋,萬般無奈之下,才聯繫了他,讓他來接我。」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
將那些我應該知道,和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全都和盤托出。
我心中鼓脹的氣球越來越大,「砰」的一聲,在身體里發生了一場核爆。
我笑了笑,視線緩慢地挪到她那雙黑色絲襪上。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杏色的連衣長裙。
不該搭配黑色絲襪的。
蘇白茸的審美水平沒這麼差。
我想,蘇白茸還是變了。
也或許,從前的我,從來就沒看清過她。
我平靜無波地打斷她:「現在好了,本來我不該知道他去機場接你的事情的,如今也知道了。」
蘇白茸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說除了周燃,你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那這咖啡館的老闆算什麼?」
我淺淺一笑,視線又緩慢地落到她的絲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