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能上京大,最後去了一個普通一本。
我大學跳級畢業,進了一家建築公司。
一個月的工資還算可觀。
每個月也能還一點錢給李干煜。
其實一切都在變好。
爸爸看著我,有些話欲說不說。
「黃詩她……流產了,還查出了癌症,乳腺癌。」
「嗯。」
「她沒騷擾你吧?她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
我大口吃肉,嚼得腮幫子疼。
「爸你知道嗎,我高中的時候一天只吃兩個饅頭,再去商店裡買一點蘿蔔乾,有時候奢侈一點就吃點肉乾。
「那時候我被人搶錢,被同學欺負,後來你出了事住院,我放棄學業,去照顧你。黃詩她始終都沒有出現過。
「我其實,挺恨她的。」
29
那頓晚飯吃得很沉默。
我睡覺前向方姐告了假,就請一天。
方姐通情達理,爽快同意了。
晚上我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在自行車后座。
少年一頭墨發,背脊微弓,笑著問我:「又睡著了嗎,老大。」
我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的燈一夜沒關。
手機里無數個未接來電。
我回撥:「方姐,有事找我?」
「抱歉啊小秦,甲方非要見你,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小時了。」
「是李干煜嗎?」
「李干煜?不是不是。總之你能趕來嗎?實在不好意思了。」
30
我趕到公司。
遇到了熟悉的人。
賀楠朝我伸出手:「你好,好久不見。」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倒流。
僵硬地握住他的手:「你好。」
我們的聊天全是關於合作,除了那一句好久不見。
臨走時,賀楠突然回頭告訴我:「煜哥回國了。」
我笑了笑,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車在路上平穩行駛,天上突然下起雨來。
反光鏡有些看不清,我搖下車窗,用紙擦了擦。
我後背一震,猛地向前傾。
追尾了,後面人怎麼開車的?
下車的那一瞬間,我瞳孔猛縮。
男人穿著西裝,頭髮被雨浸得有點凌亂。
他大步流星地走來,直直地看著我:「好久不見。」
不如不見。
李干煜。
31
我平靜道:「你追尾,全責,等保險公司來吧。」
李干煜笑了笑:「好啊,一起等吧。」
兩個人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直到保險公司的人來了。
安頓好一切後,我上車準備走。
李干煜扒住我的車門,說:「帶我一程吧,我的車子發動不了。」
我拒絕他:「打出租。」
「沒現金,手機也沒電了。」
我嘆了口氣,望向他:「這一次你又要拿我報復誰?」
他聞言一頓,臉上有些愧色。
我踩油門走了。
可回去坐電梯的那一刻,又碰到了李干煜。
「你跟著我幹什麼?」
32
李干煜無辜地說:「我住這裡。」
這普通老百姓的公寓,他李氏大少爺看得上?
騙鬼吧。
李干煜跟著我,在我家對門停下。
我抱胸看著他,不相信他真的住那。
「嘀嘀——」指紋解鎖。
李干煜壞笑著看我:「要進來坐坐嗎?」
坐個屁。
我回了家。
33
爸爸明里暗裡提示我好幾次。
要我去看看黃詩。
年齡大了總是會心軟,我也不例外。
黃詩住在普通病房,頭髮幾乎掉光了。
她瞥了我一眼,「你來幹什麼?」
我在她身邊坐下:「那你想誰來,你勾引的那個男人,還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啪的一聲響。
黃詩使出全部力氣扇偏了我的臉。
她大口喘著氣,滿眼血絲:「你這個不孝子!我是你媽,你看看你爸把你教成什麼樣了!」
我舔了一下唇,有血腥味。
「你沒錢想起了我爸,是因為他老實,好騙。你不找我,是因為你知道你對不起我。李干煜都告訴過你吧,我和他之間的那些事。」
這麼好的諷刺黃詩的機會,李干煜不會錯過的。
黃詩聽到李干煜的名字,幾乎歇斯底里:「別和我提他!就是他害得我流產,我的榮華富貴,我的一輩子,全被他毀了!」
護士趕進來,給黃詩打了一針鎮靜劑。
「家屬注意照顧病人情緒,病人有嚴重的精神病傾向。」
34
黃詩變成了精神病?
她怎麼會變成了精神病?
哈哈……
明明是可恨的人,現在卻變得可悲。
我出了房門,撞上李干煜。
「你見過她了。」
「如果你不想管黃詩,那就把她交給我。」
李干煜眼裡有些心疼,手探向我的嘴唇:「她對你這樣了,你還護著她?」
我的嘴唇刺痛,卻比不上心裡痛。
人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原生家庭。
我一口咬住了李干煜的虎口。
我感受到他的筋脈被我咬斷。
他就這樣看著我,只皺了一下眉頭。
我鬆了口。
「我這個人,恩怨難分,就像對黃詩,也像對你。」
李干煜猛地把我攬在懷裡,聲音顫抖:「對不起。你沒錯,錯的是黃詩,錯的是我。你沒錯。」
有些話說出口,就覆水難收。
有些事在心底沉澱多年,就成了傷痕。
我感受到年少時沒有感受過的溫暖,隨後緩緩和李干煜拉開距離。
「既然我沒有錯,那我們也沒必要見面了。京城很大,大到我不相信我的甲方剛好是賀楠,大到我更不相信,你剛好追了我的尾,剛好住我家對面。」
就此別過吧。
35
第二天一早,房門被敲響。
一開門,李干煜。
我啪地一下關上門。
對方不放棄地敲:「你開門,我有話說。」
我拉開門:「說吧。」
他認真地看著我:「京城很大,所以我想方設法地製造偶遇。
「高中的時候接近你,一開始的確是為了報復黃詩,也是我嘴硬非要在賀楠面前逞強。
「你一走,我就心裡難受。一想到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想發瘋,我後來真的喜歡你,真的真的……喜歡你。對不起,你能不能重新接受我。」
我深吸一口氣。
「李干煜,看到你我就能想到曾經的自己。被親媽拋棄,被同學霸凌,被你戲耍,我就像一個小丑。
「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李干煜紅著眼,拳頭捏得很死。
關上門,轉身的那一刻,我和爸爸對視。
他張著嘴,良久才開口:「剛剛那是李干煜吧。」
我點點頭。
「那四十萬也是他給的?哭成那樣也是因為他?」
不置可否。
爸爸嘆了口氣,朝我張開手臂:「過來閨女,受委屈了,爸爸抱抱。」
我跑過去,額頭抵在他的胸膛。
「爸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36
我再也沒碰到過李干煜。
我以為一切都就這樣了。
直到醫院一個電話打過來:「秦女士,黃女士走丟了!」
黃詩已經確診了精神病,保不齊會出什麼意外。
我急匆匆下樓。
在停車場看到了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
「媽?黃詩?」我試探性地喊道。
黃詩轉過身來,眼神渙散痴呆。
可她的手裡拿著一個碎酒瓶子。
我慢慢上前:「媽,是我,和我回去吧。」
黃詩喃喃道:「女兒,我的女兒。我不要女兒, 我要兒子。」
我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把瓶子拿走。
一邊哄她:「好,生兒子,生兒子。」
她突然尖叫:「都是你!李干煜我殺了你!」
尖銳的瓶子猛地刺向我。
一個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酒瓶狠狠扎進了他的肚子,他抓著黃詩亂揮舞的手,回頭朝我喊:「快報警。」
37
六年前, 李干煜和我在手術室外等我爸。
六年後,我在手術室外等李干煜。
我的人生, 為什麼永遠坎坷不斷?
黃詩患有精神病,故意殺人都坐不了牢。
她一輩子都要鎖著我了。
手術室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手術很順利, 酒瓶扎穿了脾臟,碎片都已經取出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
李干煜又幫了我一次。
而我又害了他一次。
我陪著李干煜一起轉進了普通病房。
李家那邊沒有來人。
只有賀楠來了。
38
賀楠確定李干煜沒有死, 打趣道:「英雄救美, 真是和當年一樣。」
不出所料,賀楠要開始幫他打感情牌了。
「你知道嗎, 當初這小子——」
「我知道, 他為了報復我媽想和我談戀愛。」
賀楠頓時啞口無言。
良久, 他再次開口。
「給人一個說話的機會唄,不說出來我替他憋屈。」
我嘆了口氣:「那你長話短說。」
賀楠站了起來, 走到床邊撩起李干煜的衣服。
除了新傷,還有一道刺眼的疤。
賀楠給李干煜蓋好衣服,接著說:「這疤是他和王飛打架被砍的。
「你以為他打架多能耐?別人不過是忌憚他的家世,不敢動他。
「那天他和王飛死命幹起來,半條命快沒了。什麼作業飲料都是我替他給你的。你以為他會為了報復黃詩,這麼糟踐自己?」
39
賀楠說:「煜哥他爸混蛋, 除了找女人對什麼都不上心。你知道他為什麼去了職高嗎?被黃詩偷偷改的志願。」
我心頭一震。
「你說他多恨黃詩啊, 他居然會為了你把自己半條命乾沒了。
「也許吧,他一開始是想傷害你,但是後來就慢慢變味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你弄丟了。」
我明明知道, 賀楠是替李干煜打感情牌的。
可我還是忍不住, 忍不住落了淚。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他,但是求你,至少不要恨他。」
40
陽光灑在李干煜臉上, 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
就好像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他笑著喊我老大。
「你還要偷看我多久?」
他輕啟薄唇,睜開眼, 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疼嗎?」我問他。
「疼什麼疼,大男人嘰嘰歪歪不像話。」
我輕笑一聲:「醫生說你一定會疼的, 把止痛藥給我了, 看樣子你不要?」
李干煜有些看入了迷, 搖搖頭:「不疼, 不要。」
他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真的沒有玩弄你,我對你發誓。你願意給黃毛一個機會, 現在能不能也給我一個保護你的機會。」
他真誠地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來,十八歲那年第一次遇見他的場景。
一群小混混里,他個頭最高,最帥。
我第一次被打, 逃到了公共廁所。
他頂著一頭黃毛把對方嚇跑了,還朝我笑了笑:「學霸也要被追著打?你給我一點保護費,我保護你。」
記憶與現實重疊。
我緩緩朝他伸出手:「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