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逾川聞言抿直唇線,深深看了我一眼,抱著裴熙離開。
他的出現仿佛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茶話會還在繼續。
和顧栩的相親並不順利。
很顯然,他清楚我和裴逾川的關係,再三避嫌。
我也沒有旁的心思,只埋頭啜著飲料。
顧妍看在眼裡,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你們都沒有想法,那就算咯。」
「柚柚,我回頭再去翻翻名冊,幫你重新挑選一個。」
「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你這兩天住在這裡,就當度假。」
顧妍家的莊園四面竹海環繞,有湖泊花園,有泳池茶吧,確實很適合度假。
只是想到裴逾川也在這裡,我搖了搖頭:
「我去外面住酒店吧。」
顧妍挽著我的胳膊和我撒嬌:「我爸媽去國外出差,哥又不住這裡,顧栩突然要去外地參展,你就陪陪我嘛。」
我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你哥不住在這?」
「對啊,他有自己的房子,偶爾會帶熙熙回來玩。」
既然裴逾川不在,我便放下心來,點頭答應顧妍。
本來約好晚上一起逛街。可臨出發時,她接到了一通電話。
說是公司那邊有事,要她幫忙取個文件。
顧妍只好先行離開,臨走前還告訴我;「柚柚,我很快回來,你先在莊園隨便逛逛。」
我信以為真。
看花園金桂飄香,打算過去瞧瞧。
可還沒進小花園,便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重重桂花掩映之下,他坐在曲折的迴廊里,抬眼望向天邊一彎殘月。
我愣了愣,腳步一頓想要離開。
可是已經晚了。
他看見了我,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越。
「溫柚,好久不見。」
7
此刻再走就不太體面了。
我走上迴廊,在他對面落座:「好久不見。」
他就著月光打量著我,半晌忽然不著邊際地問了一句:
「只是同學嗎?」
我微微一怔,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下午顧妍問我們關係時,我的那句回答。
「我以為談過三年,就算分手,我好歹也稱得上是前男友。」
我抿了抿唇:「我怕你不想讓人知道和我的關係。」
「不會。」他垂眸望向我,瞳孔倒映著我的模樣。
我以為兩個人久別重逢,會寒暄一下過往。
但是沒有。
裴逾川什麼都沒說,只是垂眸望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秋末天涼,一陣冷風吹來,我打了一個寒戰。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屬於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久違到令人鼻子一酸。
我忽然想起三年多前,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
冬天沒有暖氣,冷得厲害,只能靠兩個人相互依偎取暖。
他會將手搓熱,小心翼翼地捂熱我冰涼的腳。
含笑和我分享發生的瑣事,我在他低沉溫柔的聲音里漸漸睡著。
過往的回憶一下涌了上來,回憶里的人和眼前的裴逾川重疊。
我看向他:「聽顧妍說,你有自己的房子,和熙熙住在外面。」
「嗯,本來不住在這,但是今天熙熙吵著要在這邊過夜,我就依著她了。」
我想起下午那個香香軟軟的小姑娘,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
「熙熙她……過得好嗎?現在應該認人了吧,會黏你嗎?」
裴逾川沒有立刻回答,半晌輕嘆一聲:
「只問她的情況,就不問問我嗎?」
「不想知道我這三年過得怎麼樣嗎?」
我也想問,可沒有合適的立場。
而且他的過往,我能從顧妍的隻言片語中推斷一二。
花園裡一片緘默,只剩下桂花落地的細碎聲。
好在他沒有追問,和我說起裴熙的近況。
「她過得很好,性子像你,活潑開朗。很早就會認人了,現在比較黏我。」
「只是她一直有個小煩惱。」他望著我,輕聲道:「熙熙很想媽媽,一直希望能見一見媽媽。」
「今天看見你後,她很歡喜。」
他的語氣平緩,聽得我的心莫名鈍痛。
我也想了她好多年。
每次在街上遇到同齡的小姑娘時,我都會想起她。
逛街看見好看的小裙子,會忍不住買下來,想著她穿上一定好看。
可我囤了滿滿一個衣櫃,也沒能將東西送出去。
去年顧妍拉我去寺廟上香求財,我悄悄給她求個了平安符。
不求她有多乖巧懂事,只盼她能平安健康長大。
我看向裴逾川,試探地問:「我有些東西想送給熙熙,你能不能幫我轉交?」
「既然要給她,你親自送她會更加開心。」
晚風吹亂我額前碎發,他忽然傾身,朝我貼近。
我的身子瞬間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他伸出手,為我綰好碎發,像以往千萬次那樣。
故人指尖溫度依然如舊,從臉頰劃到耳側。
心臟忽然失控般躍動,撞得肋骨發疼。
我聽見他問我:
「顧妍沒這麼快回來,我先帶你吃個晚飯?」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了起來。
是顧妍發來的消息。
「柚柚,我剛才去公司的路上,碰見了我哥的未婚妻。」
「嫂子可漂亮了,正在商場給我哥挑選領帶。」
「聽說他們感情很好,訂婚也兩年了,算算日子好像快結婚了。」
短短几行字,讓我從沉淪里瞬間清醒過來。
裴逾川已經有未婚妻了,如今我們之間的鴻溝更大,合該兩不相干才是。
我狀似冷靜將外套交給他:「不用了,我不餓。」
「那要帶你逛逛莊園嗎?」
我搖了搖頭。
三年不見,他身上的那份成熟和冷峻,好像比記憶里更吸引我了。
而這種空曠而昏暗的地方,容易讓積壓在內心的情愫無限滋長。
我害怕這種失控的感覺。
於是,我找了個藉口,匆匆好回到房間。
生怕再和裴逾川碰面,我沒再出去。
原本是想等顧妍回來,可她遲遲不歸,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我做了好幾個夢。
夢裡的人一會是裴逾川,一會是裴熙。
醒來時,枕頭有些濕潤
顧妍還是沒有回來,她說臨時要出趟差,隔天才回。
我便簡單收拾了行李打算離開。
這一趟來,其實是有收穫的。
至少我看見了裴熙。
給她積攢的禮物,終於不用再在櫥窗裡面落灰,以後可以經顧妍之手送給她。
就是有些遺憾,昨天那一面太過倉促,我沒能好好看看她。
正想著的時候,忽見門外站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穿著小洋裙,仰頭眼巴巴地望著我:
「媽媽,今天是我三歲生日,你能陪我一天嗎?」
8
裴熙的眉眼生得像我。
她踮起腳尖牽住我的手,往我的掌心悄悄塞了一顆糖。
面對那雙殷殷的眸子,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其實我一直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只是三年前,我和人承諾過不再出現在他們父女面前。
這一刻,忽然不想再遵守什麼所謂的諾言了。
我缺席了她的成長這麼多年,陪她過一次生日又怎麼了?
我牽著裴熙的手將她帶進屋裡,給她扎小辮子。
以前看視頻學了好多編法,如今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她看著鏡子裡的新髮型,滿意得不得了。
「媽媽,你好厲害啊。」
她一邊誇我,一邊張開雙臂,想讓我抱抱她。
明明此前和我從沒見過,她卻對我分外親呢。
我忍不住問她:「媽媽這麼多年都沒陪你,你不埋怨我嗎?」
裴熙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會啊。爸爸說了,媽媽有自己的追求和生活。你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我的媽媽。」
「每次我想媽媽了,爸爸就會拿出照片,和我說媽媽的故事。」
我彎下腰和她平齊:「那爸爸和你說了什麼?」
「說媽媽喜歡粉色,愛吃柚子,討厭寒冷的冬天,嚮往大海和草原。還有,特別特別愛我。」
原來裴逾川一直在孩子面前提我。
裴熙衝著我笑:「而且雖然媽媽不在我的身邊,但媽媽經常給我準備禮物呀。」
禮物?
我愣了愣。
我和裴逾川斷聯三年,禮物都鎖在櫥窗里呢,怎麼可能給她?
她卻如數家珍般道:「上個月,媽媽給我送了積木玩具。再上個月,送了我點讀筆和拼圖。還有洋娃娃、公主裙、水晶鞋、蝴蝶發卡……」
她說了好多,說到最後甜甜地笑:「都是媽媽送的,別的小朋友可羨慕了。」
想來,這些都是裴逾川以我的名義送的。
他給了裴熙滿滿的愛,連同缺失的母愛一起彌補上了。
窗外桂花撲簌簌地掉落,裴逾川正在窗台邊等著我們。
我們心照不宣地一起給裴熙過了三歲生日。
白天帶她去遊樂園玩了一圈。
裴逾川隨身帶著兒童水壺和汗巾。
裴熙很能喝水,也容易出汗。
裴逾川怕她著涼,會把汗巾墊在她的秋衣里。
時不時換上一條。
看得出來,這些年他一直在親力親為地照顧孩子。
知道裴熙愛玩旋轉木馬和蜂蜜罐。
不等她開口,會幫她買下五顏六色的氣球。
裴熙牽著我們的手走在城堡里,給我一種錯覺,好像我們是一家三口。
趁著父女倆沒注意,我偷拍了一張他們的合照。
只是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裴逾川似有所覺,朝鏡頭看了過來。
配合地勾起唇角。
很簡單的一個舉動,卻讓我的心漏跳一拍。。
到了晚上,我們在花園的溫泉畔為裴熙慶生。
小姑娘的眼眸清亮,在明滅的燭火里虔誠許願。
我以為她許的願望會和自己有關。
可她雙手合什,一字一句認真地道:
「希望媽媽事事如意,福樂綿綿,永遠做她喜歡的事。」
我微微一怔:「怎麼許到媽媽身上來了?」
她踮起腳,吧唧一口親在我的臉上。
「爸爸說,媽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在產房熬了一夜。我希望媽媽以後都能平平安安。」
「我有爸爸媽媽的愛,會開心健康長大。」
她的眼眸彎成月牙的弧度,如同小天使般,讓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小孩睡得早,八點多保姆就來將她抱走。
我目送著裴熙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溫泉池畔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裴逾川兩個人。
他見我一直注視著裴熙離開的方向,輕聲問道:「捨不得熙熙了嗎?」
本就惦念很深,如今乍見又別,心中難免惆悵。
我輕輕頷首:「嗯。」
他沒再說話。
裴熙已經離開,我留著不妥,正準備走。
他卻忽然在背後喊住我:「溫柚,你不舍的,就只有她嗎?」
不等我回答,他驀的上前兩步,驟然拉近與我的距離。
在寂寥的溫泉池畔,他低頭凝望著我,我甚至能感覺他呼吸的熱意。
「那我呢?就捨得下我?」
鼻尖幾乎要挨著我的。
他身上的味道熟悉而又好聞,那些肆無忌憚彼此擁吻的畫面在腦海里飛快閃現。
而此刻,只要我稍稍仰頭,便能和他唇瓣相觸。
但理智還是占據了上風。
我用盡所有力氣退後一步,想儘快逃離這裡。
可我忘了,身後是溫泉池。
這一腳踏空,便跌入池中。
9
身邊水花乍起,裴逾川一起跳入池中。
在急速下墜的過程中,他伸手拉住了我。
大掌托住我的腰,幾乎是將我抱在懷裡。
一朵又一朵水花濺起,我突然想起留學的那段時日。
彼時公寓里有個浴缸,裴逾川喜歡在裡面放好溫水,將穿著睡衣的我抱入水中。
鏡子上的薄霧倒映出相纏的人影。
他會貼著我的耳廓,一遍遍地低喃絮語。
此刻我仰頭,看著濕漉漉的裴逾川。
他的發梢淌著水,水珠落在我的鎖骨處,再一路往下。
身體還保留著對他的記憶與渴望,在相觸的那一刻發熱發燙。
溫泉池水並不深,我站穩後,極力想和他拉開距離。
可裴逾川並沒有鬆手的意思。
他的掌心貼著我的脊骨,將我壓向他的胸膛。
「今天偷拍我的那張照片,給我看看?」
我逞強道:「我拍的是熙熙。」
他用手在虛空中描摹著我的眉眼,半晌低低地道:「騙子。」
「我早上和顧妍通過電話,她說你一直沒有放下前任。」
「溫柚,分手三年,你還惦記著我嗎?」
我下意識想要否認,可抬眼與他對視的瞬間,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口。
他忽然將我拉進溫泉水中。
溫熱的水將我徹底覆蓋。
他伸手扣住我的後腦,唇便這麼壓了上來。
所有的感官都在瞬間被調動起來,在一片窒息里,我的心劇烈跳動。
想掙脫,卻根本掙脫不開,他的吻依然這麼強勢。
人在缺氧的時候,思緒便有些飄忽。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聖誕,他也是這樣吻著我,眼底淌進無盡情意。
濕漉的衣服貼著身體,指腹的粗糲感從我的脖頸蜿蜒至鎖骨處。
我顫得厲害,幾乎是潛意識地攀住了他的脖頸。
在堪堪要窒息時,他將我拉出水面,我終於可以大口呼吸。
可一口氣還沒平復,他便箍著我的腰,眼看又要吻上。
我想起之前顧妍告訴我的消息。
裴逾川已經訂婚了。
他和未婚妻的感情很好,快結婚了。
我們這樣,真的很不知羞恥。
於是我用盡力氣攔住他的動作:
「裴逾川,我們已經分手三年了。」
「和前任做這種事情,不覺得很膈應嗎?」
10
面前的男人身子緊繃,一時間沒有言語。
我轉身走上水池。
方才在溫泉里還不覺得,如今才發現夜裡冷得厲害。
枯葉打旋飄落,裸露的枝椏泛著冷光,連風掠過都帶著寥落的氣息。
裴逾川沒有動靜,沉默地注視著我離開。
這天我沒有停留,連夜從滬市趕回錫城。
手機里多了一張照片。
是顧妍發來的,之前裴逾川的訂婚照。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身邊站著位穿旗袍的漂亮女人。
聽顧妍說,那姑娘也是世家出身。
兩人門當戶對,也樣貌登對,是天作之合。
唇上的觸感還很鮮明,方才被他咬出一道口子,此刻還在隱隱作痛。
我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帶著遺憾往前走才是人生常態。
至少現在他意氣風發,我也很好,不是嗎?
可惜夜風太潮,還是將我的臉頰吹濕。
錫城像是我的保護殼,將紛繁的往事隔離開來。
我在黿頭渚喂了一個下午的紅嘴鷗,看著太陽一點點沒入太湖。
餘暉漸暗時,我終於調整好情緒,走上回家的路。
日子還在繼續,班依然要上。
最近公司在爭取一個大項目,我是負責人。
忙碌是掙脫情感束縛的最好辦法,我將精力都投入在工作里。
只是每次拿項目,都少不了應酬。
我酒量還算可以,但對方人多,又實在能喝,以體現誠意的名義想法設法給我灌酒。
我喝了幾扎白的,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燒得厲害。
強撐著回到出租屋,直接癱軟在了沙發上。
身體像在焚燒,我將自己蜷成一團。
屋裡沒有開燈,我拿出手機,像以往每次喝醉那樣,打開加密的相冊。
一張張翻閱我與裴逾川的合照。
最後一張,是上次在遊樂園拍的。
照片里,裴熙仰頭望著氣球,裴逾川回眸衝著我笑。
我像只陰暗的老鼠,只敢在無人的角落裡窺看這些照片。
可正是這些東西,支撐著我走過剛分手的時日。
那時真的很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