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辦公室,我只覺得脊背發涼。
總感覺有無數道目光盯著我。
可當我一轉身,那些目光又消失不見了。
不僅僅是眼神,還有細弱蚊聲的議論。
喋喋不止。
我屏住呼吸去聽。
發現他們果然在說我。
「真是看不出來,陸迢看著挺正常的一個人,竟然在家虐待自己的女兒……」
「聽說她偏心小女兒,還不讓大女兒吃飯,那么小的孩子,被她餓了兩天兩夜,真是造孽啊!」
「做不到一碗水端平,還要什麼二胎,孩子跟了她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我心猛一顫,有些懵。
我什麼時候不讓予念吃飯了?
還有,我們家的事,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叫住了平時跟我最親近的同事小陳,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她支支吾吾,還是告訴了我:
「姐,我微信發你個東西,你看看吧。」
我忙不迭打開手機。
那是一段視頻。
視頻里的小女孩竟然是予念……
原來昨天晚上,她偷偷在臥室進行了一場小型直播。
小陳發我的視頻,就是昨晚的直播回放。
鏡頭裡的予念頭髮散亂,穿著她兩年前就不穿的舊睡衣。
睡衣早就不合身了。
如今被穿在身上,襯托得她更加可憐。
她對著鏡頭淚眼汪汪:
「叔叔阿姨們,我媽媽已經兩天沒讓我吃飯了。」
「現在他們和妹妹正在樓下吃著排骨和炸雞,我好餓啊,說話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自從他們生了妹妹,就再也不愛我了。」
「還要把我送到鄉下的奶奶家,不讓我上學,讓我過兩年就進廠打工,再給我找個婆家嫁了……給妹妹湊嫁妝!」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
還故意拿出我們的全家福。
讓網友看看,她十惡不赦的爸爸媽媽到底長什麼樣子。
彈幕一條接著一條。
網友們個個義憤填膺。
【這樣的父母就應該下十八層地獄,偏心的父母都該死!】
【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怎麼忍心虐待她的?】
【乖乖,你和父母斷絕關係吧,叔叔阿姨領養你!】
看完視頻,我直接眼前一黑。
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讓我記住了視頻上的暱稱和ID。
我立馬去社交網絡平台上搜索。
看見帳號主頁,我人都傻了。
這是予念背著我們偷偷開的小號。
日常發帖便是向網友傾訴。
她的爸爸媽媽有多麼偏心妹妹。
網友們紛紛心疼這個得不到父母關愛的可憐女孩。
甚至還有幾個網友提出要領養她。
我不斷向上划著,指尖顫抖。
最新一條帖子,便是關於這場絕食。
她把自己主動絕食,變成了我們不給她吃飯。
說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帖子末尾,她向網友發問: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面對這樣偏心的父母,我到底該怎麼辦?】
下面點贊最高的評論寫著:
【讓你妹妹消失不就好了?】
予念回復她:【怎麼消失啊?】
【把她推下樓,給她下毒……方法多的是。】
評論下面的回覆都是讓網友不要教壞小孩子。
也有一些回復贊成她的做法。
【父母那麼偏心,妹妹肯定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恃寵而驕,欺負姐姐,我支持教訓教訓她!】
我繼續向下翻。
看見了十分鐘前,予念給網友的回覆:
【那好哦,我試一試!】
心裡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預感升上心頭。
看了看錶,予念和予歡已經放學。
早晨的時候,妹妹還邀請姐姐一起回家……
我的心臟直接提到嗓子眼。
根本沒有心思再工作了。
我立馬聯繫了還在加班的江旭東。
「要出事了,趕緊回家!」
5
我們倆的公司離家都比較遠。
開車一路狂飆,半個小時之後才終於趕回了家。
撞開門的瞬間,我只覺得呼吸都要停滯。
我此生都忘不了那個場景……
予念和予歡都站在二樓。
下一秒,予念輕輕一推!
予歡直接從樓上滾了下去!
劇烈連續的響聲,聽得我心都要碎了。
「予歡!」
我瘋了一般朝她撲過去。
抱起她小小的身體……
她的嘴角鼻下都是血,胳膊翻轉,被摔成了扭曲的角度。
「媽媽,我好疼啊……」
「叫……叫救護車!」
我話都已經說不利索。
救護車趕到後,我們把妹妹緊急送往醫院。
她傷得太重,直接被推進了搶救室。
而始作俑者予念,卻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是她自己太蠢,不小心掉下去的,和我可沒有關係。」
「爸媽,我就說予歡腦子比豬還笨,她就是個弱智,竟然還會從樓梯上摔下去。」
她說著說著竟然笑了。
「她掉下去之後渾身是血在地上爬,像一隻醜陋的大肉蟲,真噁心!」
啪——
我再忍不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給了她一個巴掌。
「予念,你還有一點人性嗎?那是你的妹妹!」
她被打蒙了。
幾秒後,她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你打我!你打我!」
她瘋了一樣哭喊。
說我們虐待她,還說要報警把我們都抓起來。
哭鬧聲吸引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她連忙又裝起可憐。
「叔叔阿姨,你們快幫我報警,我爸爸媽媽虐待我,他們要打死我……」
「明明是我妹妹自己掉下去的,他們卻非要賴在我身上,他們就是偏心妹妹!」
她可憐的模樣,讓周圍看客信了她的話。
議論聲甚囂塵上。
「做父母的看不好孩子,還拿孩子撒氣?」
「偏心的爸媽都不得好死,應該拉出去槍斃!」
予念縮在角落,在眾人都看不見的視線盲區,朝我和江旭東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接著,她跌跌撞撞朝我走來。
眼角掛著淚,可憐巴巴地認錯:
「媽媽,你別生氣,都是我的錯……」
我不敢相信,她才十幾歲,竟然已經這麼擅長演戲。
太可怕了……
她緊緊摟著我的脖子。
用只有我們倆聽見的聲音道:
「媽媽,等妹妹出院了,你就把她送回奶奶家吧。」
「要不然下次,她可能還會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的呢。」
我瞬間屏住呼吸,心跳都漏了半拍。
看著她得意的模樣。
我終於意識到,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根本沒有心。
她就是一個惡魔。
我靜靜看著她,已經徹底失望。
「我們不會把妹妹送回奶奶家的。」
「該走的人是你,江予念,我們不要你了。」
6
我看著她震驚的臉,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總埋怨我們為什麼要生二胎嗎?我告訴你,其實我們根本沒有生二胎。」
「從頭到尾,我們就只有予歡一個女兒。」
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騙人……」她嘴唇哆嗦著,「你為了偏袒妹妹,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我搖搖頭,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江予念,你六歲那年發高燒,我背著你跑了三家醫院,守了你三天三夜沒合眼。」
「你七歲被學校男生欺負,非要轉學,我和你爸立即給你辦了轉學手續,學校在江北區,我們為了你還辭了工作,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們對你的好,從來不是假的。」
「有些真相,我們之前覺得沒必要告訴你。但現在看來,是我們錯了。」
「其實,你是我和你爸爸從孤兒院領養的孩子。」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
十年前,我和江旭東剛結婚,一直沒能懷孕。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的體質很難自然受孕。
那段時間,我們幾乎跑遍了全國所有有名的醫院。
還是沒有用。
所以,我們萌生了領養一個孩子的念頭。
我們去了市兒童福利院。
透過鐵柵欄,我看見院子裡有個小女孩正在蹣跚學步。
她大概兩歲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工作人員正要上前,她自己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門牙。
那一刻,我想,就是她了。
我和江旭東商量,收養了那個小女孩。
手續辦得很快。
我們給她取名江予念。
或許是命運開了一個玩笑。
領養予念回家的第三個月,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婆婆得知消息後,忙問我們:
「那領養的那個怎麼辦?送回去吧,咱們家有親生的了。」
我堅決搖頭:「媽,予念也是我的孩子。」
「可她是外人啊!」
「不是,她是我的女兒。」
為此,我和婆婆冷戰了整整七個月。
直到予歡出生。
「領養手續還在家裡的保險柜里。」
我拉回思緒,平靜地對予念道:
「不信的話,我可以現在就拿給你看。」
江予念渾身開始發抖。
她後退兩步,臉色白得像紙。
「不可能,你騙我!你們就是偏心,就是不愛我!」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孩子身上多處骨折,需要打石膏,還有很嚴重的腦震盪,好在沒有生命危險,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江旭東及時扶住我,眼圈也紅了。
「謝謝醫生,謝謝……」
予歡被推出來時,還處於半昏迷狀態。
她的小臉蒼白如紙,額頭上纏著紗布,可憐極了。
「媽媽……疼……」
她無意識地呢喃。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予歡不怕,媽媽在。」
江予念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只覺得寒心。
這真的是我養了十年的女兒嗎?
那個小時候會抱著我的脖子說「媽媽我最愛你」的小女孩,去哪了?
「旭東,」我轉過頭,聲音沙啞,「你帶予歡去病房,我和予念說幾句話。」
江旭東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走廊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你現在知道了,你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但我們養了你十年,自問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和予歡一樣?甚至很多時候,為了照顧你的情緒,我們不得不委屈予歡。」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我們的?」
江予念抬起頭,眼睛裡充滿恨意:
「所以你們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等親生的出生了,就把我當傭人使喚?表面上對我好,其實心裡永遠覺得我是外人!」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什麼時候把你當外人了?又什麼時候把你當傭人了?你摸著良心說,從小到大,我們虧待過你一次嗎?」
「我不管!」她尖叫起來,「我要你們眼裡只有我!」
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偏心不偏心的問題。
這是她根本不允許任何人分享屬於她的東西和愛。
哪怕那個人是她的妹妹。
她的世界裡只能有她一個人站在中心。
所有人都必須圍著她轉。
「江予念,你聽著。從今天起,我們不會再慣著你了。」
「你不是總說我們偏心嗎?好,那我們就偏心一次。」
「你走吧。」
她愣住了:「……什麼?」
7
「我說,你走吧,我們不要你了。」
「從今以後,你不是我們的女兒了。」
江予念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