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著奶奶坐下,省略了這些年來和周時安的糾纏,把自己的決定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好,這樣也好。
「我早看那姓周的不是個靠譜的,早點解了婚約也好,我家小願值得更好的!」
她喃喃自語。
扭頭又急忙翻出老花鏡,對著泛黃的電話簿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拜託老姐妹們幫我相看對象。
我哭笑不得:「奶奶,你這是幹什麼?」
她卻很堅持:「奶奶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了,你以後一個人該怎麼辦啊?」
我理解奶奶,她青年喪夫,中年失子,就連兒媳都因為難產去世。
老天爺似乎總愛捉弄她,讓她這大半生都在分離和痛苦中度過。
她一個人過得艱辛,不想再讓我過那樣的苦日子了。
我沒有再勸,決定用實際行動讓她知道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10
我翻新了院子,陪著奶奶侍弄瓜果蔬菜,又把這些剪成視頻發到網上。
摘野果、做果醬、釀米酒。
打米糕、鮮花餅、豆腐乳。
寧靜的鄉村生活和慈祥和藹的奶奶,一下就勾起了大家的嚮往。
奶奶不敢相信只是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不僅能得到許多誇讚,還能賺錢。
好幾個晚上我看見她戴著那副老花鏡,一條一條翻閱那些誇讚她的評論,笑得眉眼彎彎。
拍視頻的第一個月,我陪她去銀行取了錢。
奶奶捧著那幾張紙幣,珍惜地數了一遍又一遍。
從此她不再執著給我找個依靠,而是想自己成為我的依靠。
「六十五正是闖的年紀,我要努力掙錢,讓小願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哭笑不得,卻也沒有阻攔。
對奶奶來說,被需要才是最重要的。
夏過秋來,我和奶奶在小院裡過得愜意又舒適。
「奶奶能掙到錢了,小願在家裡想躺平多久就躺平多久。」
哪怕她知道我大學時就跟著學姐風投炒股,存款夠我們一起生活很久很久依舊堅持。
我私心不想讓奶奶太辛苦,她卻反過來說我是老古董。
「人老了就不能為自己的事業奮鬥了嗎?」
我啞然失笑,約定好休息時間後便不再過多干涉。
閒暇時,我會陪著奶奶在村裡散步。
這些年來外界發展日新月異,但村裡除了樓房變多泥巴路變成水泥外,好像和記憶里沒什麼變化。
偶爾我們會路過村裡的小學,小小的幾間平房裡孩子們正襟危坐,臉上滿是對知識的渴望,我決定也為他們做些什麼。
這天,奶奶正對著手機,一臉嚴肅地教她的網際網路孫女們怎麼做辣椒醬。
新鮮的紅辣椒洗凈晾乾,大蒜生薑去皮,切碎調味,加入適量的鹽和白糖,攪拌均勻,炒制,再加白酒,冷卻保存……
奶奶耐心說著注意事項,生怕她嗷嗷待哺的賽博孫女們翻車。
我撐著頭,含笑望著她。
秋風撫過奶奶銀白的鬢角,陽光灑在她身上,有種純凈平和的美好。
不速之客就在這時敲響了門。
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重。
我推開門,錯愕地撞進周時安布滿血絲的眼。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語氣不容置喙。
「黎願,跟我回家。」
11
周時安是第二天,才發現黎願留在桌上的協議和手鐲的。
他宿醉剛醒頭痛欲裂,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隨手把協議丟進垃圾桶里,就繼續上樓補覺了。
他覺得黎願虛偽又幼稚,居然學會了電視劇里欲擒故縱的那一套。
誰不知道爺爺偏愛她,死都不會同意解除婚約。
想用這個來敲打自己,瘋了吧?
果然,原本在外度假的周爺爺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連夜就坐著飛機趕回來教訓他。
周時安想起爺爺慣用的藤條,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
他開始通過各種方式聯繫黎願,可電話不通,微信石沉大海。
甚至自己被爺爺抽過一輪皮開肉綻地跪在地上時,依然沒有黎願的消息。
爺爺氣得又抽了他一頓,就連周父周母前來求情都不管不顧。
周時安度過了極其煎熬的十個小時。
謝天謝地,黎願終於耍夠性子肯接電話。
他豎起耳朵,想知道黎願這次又提了什麼要求。
是要他和白念絕交,還是馬上結婚坐實身份?
結果都沒有。
黎願語調平靜地說他們這十年就是錯誤,現在該糾正了。
爺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似惆悵似釋然般嘆口氣,默許了。
周時安差點被他們氣笑了。
十四歲那年黎願從天而降,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從此他被爺爺勒令要關愛她,保護她,事事以她為先。
爺爺只關心黎家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黎願只知道眼巴巴趴在他身上索要安慰。
沒人在乎過他的意願。
沒人知道他小小年紀就和鄉下來的陌生人綁定一生的茫然。
現在人家醒悟了放手了釋懷了,把他的人生和愛情攪和得一團亂後,拍拍屁股走人了?
這算什麼?
又憑什麼?
周時安只覺得一股無名怒火陡然升起,快的他甚至來不及抓住心中一閃而逝的堵塞。
他梗著脖子,對電話那頭吼了起來。
沒有回應。
只有爺爺拿起藤條,又給他抽了一頓。
12
周爺爺下了狠手,周時安當晚就發起高燒,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
其間得知黎願離開的白念興沖沖跑來,問他們什麼時候能結婚。
這些年他們一直兩情相悅,黎願的存在是最大的阻礙。
他們這些人的婚姻如果得不到長輩的首肯,怎麼鬧都是一場空。
所以她才會一直拒絕周時安的求婚。
白念心疼地摸著周時安血肉模糊的脊背。
「周爺爺也太狠心了吧,就算是救命恩人的女兒,你又做錯了什麼?
「好在那煩人精總算做了件好事,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主動解除了婚約。
「周時安,本小姐答應你的求婚啦!我們什麼時候去領證?說好的,我要一場最豪華盛大的婚禮,你不准耍賴。」
周時安突然不敢看白念充滿期待的眼睛,轉移話題。
「拜託,我的白大小姐,我這個樣子怎麼結婚?你不能讓我被抬著和你一起走紅毯吧。
「再說,黎願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她反悔又回來鬧怎麼辦?」
白念認同了這個說法。
「那好吧,我就再等等。
「下午還有個聚會,你好好養傷,我先走啦。」
她湊到周時安唇邊親了親,根本沒注意到周時安眼神的變化。
對啊,黎願肯定會反悔回來鬧的。
她從小到大就認定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一直粘著自己,這次肯定也不例外。
霎時,周時安這些天莫名的煩悶一掃而空。
他想如果黎願肯回來,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爺爺認定的孫媳婦,那他就勉為其難道個歉,那天確實不該那樣說她爸爸。
他只是一時嘴快,沒想到會受這麼多皮肉之苦。
可周時安等啊等,等到自己都能下地去酒吧蹦迪了,黎願還是不肯回來。
他甚至刷到了黎奶奶的視頻,看見螢幕里黎願恬靜的笑臉都失了神。
他不明白爺爺都被氣得不肯見他了,黎願到底還在鬧什麼脾氣?
不回就不回唄,誰稀罕?
周時安有些不悅,每晚回家時卻又忍不住朝沙發看去。
從十歲起,黎願總愛坐在那笑眯眯等他回家。又夜夜敲響房門,給他送上一杯安神的茶。
直到和白念在風車花田裡擁吻,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黎願那張倔強帶淚的臉。
周時安驚覺自己好像搞砸了什麼。
原來他早在不知不覺中……
可惜……他把黎願弄丟了。
周時安倉皇地推開白念,在她的咒罵聲中轉身離開。
他要去把黎願找回來。
13
「小願我錯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周時安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像溺亡之人緊緊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一陣煩躁鬱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偏偏他力氣極大,一時之間我根本無法掙脫。
「你還敢來欺負小願。
「滾!滾出我們家!」
下一秒,奶奶抄起牆角的笤帚狠狠拍在周時安臉上。
一下又一下,帶起的塵土糊了周時安一臉。
周時安吃痛,下意識鬆開手往後退。
我和奶奶趁機關上院門插好木閂,爾後驚魂未定地靠在一起平復呼吸。
周時安還在不停拍門,讓我出去和他回家。
如果是幾個月前的我聽到周時安剛剛那番話,估計會幸福到掉眼淚。
多年的追求終於得到回應,理應走向幸福的結局。
可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我報了警,以私闖民宅的名義把他關了起來。
周時安直到被警察抓走時,都深情款款地望著我。
「沒關係小願,我知道你還在氣我。總有一天你會看見我的真心,這次換我來追你。」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感到毛骨悚然。
奶奶氣得不輕,恨不得再撲上去給他兩巴掌。
我搖搖頭拉著她回屋。
「小願,我們要不要搬家啊?
「周家那老頭子怎麼管教後人的,不都說好兩清了嗎,怎麼還沒臉沒皮來糾纏你!」
奶奶胸口劇烈起伏,眼眶也微微泛紅。
就算我沒有明說,奶奶也知道我是在周家受了委屈才決定回來。
我撫著奶奶的背一下又一下替她順氣。
「沒事的奶奶,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不用管他。」
我柔聲安慰,斂去眸中的一片冰冷。
當晚我藉口去鎮上有事,來派出所探望周時安。
他看上去已經冷靜許多,見我來了眼中划過驚喜。
「小願,你來了!
「回去我們就結婚,我再也不會和白念糾纏不清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可我才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你了。
「之前那些糊塗事都是……因為我不甘心,不甘心接受包辦婚姻也不願意自己的人生被操控,但把你弄丟後我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爺爺還在家裡等你,你的房間東西我都留著,我們從頭開始好嗎?」
隔著探望室的玻璃,我看著一臉希冀的周時安感到頭疼。
「周時安,奶奶是我最後的底線,不管你又想幹什麼,最好都不要碰她。」
這些年來每次周時安在白念那吃癟,回來後總是變著法地折騰我。
不是讓我當眾出醜博白念一笑,就是假意靠近,然後在我心跳加速時惡劣一笑:「黎願,你不會真的信了我會喜歡你吧?」
我已經習慣了忍讓他的喜怒無常,但他如果敢惹奶奶不開心,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周時安看起來像是被我的冷漠給傷害到了。
「黎願……如果我說這次是真的呢?」
我平靜地笑了笑:「隨便,別煩我就行。」
周時安被放出來後在我家附近租院子住了下來。
他每天雷打不動來幫奶奶干農活,打掃院子。
奶奶依舊很不待見他,但到底沒做出拿著掃帚打的他滿院跑的舉動。
只是私下裡偷偷和我嫌棄。
「剁柴火都沒奶奶利索,真是沒用。
「你不想和他在一塊,是正確的選擇。」
我正替奶奶洗著頭髮,聞言笑意淺淡而平和。
「是啊,不過管他做什麼,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14
那段日子,周時安整個人陷入一種熱烈的幻想之中,十分地亢奮。
好像只要他努力用心地彌補之前的那些錯誤,就一定能和我重歸於好,攜手走向光明的未來。
為此他做了許多之前沒做過的事,比如在雞棚里撿蛋被大母雞迎面扇了好幾巴掌,又比如自告奮勇替黎奶奶打掃豬圈,結果戴著五層厚口罩一腳跌進糞堆。
但一向脾氣火暴重度潔癖的周大少爺竟然一次都沒發過火,只傻笑看著我,說總有一天他能學會這些。
我不知道周時安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更沒心思陪他玩什麼破鏡重圓你追我趕的拉扯遊戲。
那段日子,我醉心準備著支教教師的申請資料,想把從外面帶回來的希望的火種,灑滿家鄉。
樹葉凋落,晨露漸多。
即將入冬時,我終於辦好所有的手續成為老家的支教教師,同時,也再次接到了周爺爺的電話。
「小願,你和時安……就真的沒可能了嗎?」
我抬頭,看見窗外已經和鄉村生活融為一體,正揮汗如雨幫奶奶的囤冬柴的周時安豎起了耳朵。
「爺爺,沒必要了。」
周家人其實一直沒能真正認識,或者說不在乎,黎願到底是怎樣的人。
真正的黎願,執拗、固執。
所以才能因為爸爸的一句遺言,執拗地追逐周時安十年。
所以才會說走就走,決定丟棄的東西永不回頭。
周爺爺嘆息一聲:「好,那我就把這混小子抓回來,不讓他再打擾你。」
「謝謝爺爺。」
15
周時安被十幾個保鏢五花大綁地帶走。
又在一個雨夜,傷痕累累地倒在院子門口,把起夜的奶奶給嚇了一大跳。
周時安渾身滾燙,嘴裡一直在呢喃喊著我的名字。
奶奶到底於心不忍,叫我一起把他拖進了屋。
暴雨傾盆引發山體滑坡,已經不能下山把他送去醫院了。
奶奶叫村裡衛生院的大夫來給他吊了水,又開了些消炎化瘀的藥,折騰大半夜終於沉沉睡去。
我給周時安上藥,發現他背上滿是新舊交替的鞭痕,觸目驚心。
他猛地驚醒,看見是我後又放鬆下來。
握住我的手笑道:「黎願,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
我掙開手,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
「你死在這,我和奶奶會很麻煩。」
周時安臉上的笑意僵住,那雙一貫漫不經心的眼睛瞬間漫上水霧。
周時安哭了,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打在床上。
我第一次見他掉眼淚,很是稀奇。
他悲傷地、費解地、惱怒地看著我,壓抑不住地哽咽。
「黎願,你不是說最喜歡我嗎?你就是這麼喜歡我的嗎?
「你根本就不懂你那時突然出現,對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影響。我當年才十四,莫名其妙就和一個陌生人綁定一輩子,你讓我怎麼辦,指望我能做得有多好?」
16
周時安流著淚,死死盯著我,想要從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找出一絲我還愛他的證據。
只要一點,只要一點點,他就能從其中汲取出無盡的勇氣。
可惜,從頭到尾我的眼神都毫無波瀾,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丑。
無盡的痛苦和悔恨淹沒了周時安。
他狼狽地轉開視線,用手臂擋住眼睛,從喉嚨里泄出陣陣泣聲。
「為什麼?
「你從前那麼喜歡我,為什麼就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呢?」
我平靜地看著他,仿佛能透過他看見曾經固執的自己。
「周時安,眼淚是對愛人的武器。
「但很可惜,我真的,早就,不愛你了。
「遠的不說,就在一年前,你會為我的眼淚心軟嗎?」
因為不愛,所以不在乎不注意,所以你做什麼都沒關係。
我放下藥起身離開,合上門扉,聽見身後傳來周時安痛苦的哭聲。
我有些想笑。笑命運無常反覆,人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才讓簡單的愛變得纏綿悱惻撲朔迷離。
笑完又嘆了口氣,為周時安的蠻橫與難纏。
不愛你時他把你的愛視作枷鎖束縛,說你的愛卑劣輕易,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