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問,「你怎麼會暈倒在沙漠裡?」
蘭溪愁眉苦臉,猶猶豫豫說:「我說了你不要笑話我。
「我在古書里看見關於秘境的記載,我太好奇了,儘管母后告訴我秘境早就變成危險的禁海,我還是忍不住偷偷溜進去看。」
他嘆了口氣,「我剛游進禁海,瞬間就被洶湧的暗流捲走,禁海太恐怖了,海水像刀片一樣鋒利。
「我被大浪拍在沙灘上,天上突然出現一位紅衣女子,我想請她幫幫我,她卻不分緣由踹飛我,害我被沙漠大風捲走……」
紅衣女子?是吳過嗎?
是她知道常修芷對我的刁難,特意把蘭溪帶來的嗎?
「你呢,你怎麼會在沙漠,而且你身上好多傷口。」
蘭溪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口,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他。
「被打的。」
蘭溪氣憤地握緊拳頭:「謝錯別怕,等我恢復好了我幫你報仇!」
「好。」
9
穿過沙漠又穿過幾座山頭,還沒來得及走進宣州都城,就看見常修芷騎在高大的駿馬上,手臂上纏著繃帶,拿著鞭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算你運氣好。」
我抿抿唇:「你說你會放了我。」
她挑眉:「我確實放了你啊,你以為我在這是專門等你?
「別做夢了,」她翻身下馬,靠近我,「我是為了休止族貴客蘭溪殿下。」
說完她恭恭敬敬彎腰行禮,「蘭溪殿下,我是休止族下一任族人,奉父親的命令迎殿下回城。」
蘭溪警惕地看著常修芷,緊緊抱著我:「我們走吧,不要理她。」
常修芷並不覺得被冒犯,從身後隨從手裡拿來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殿下傷重,可服此丹治癒外傷。」
蘭溪不解。
常修芷便將藥丸塞進我嘴裡。
蘭溪露出獠牙,但看見我身上可怖的傷口快速癒合後,又收回尖牙,接了常修芷遞的藥丸。
「若是真的,那便啟程吧。」
蘭溪吃了藥丸後有力氣化為人身,拉著我的手走在前面。
常修芷跟在後面,說:「殿下,謝錯乃休止族罪奴……」
蘭溪瞪了她一眼:「關你什麼事,謝錯現在是我的人。」
常修芷吃癟,陰鷙地掃我一眼,不再說話,走在前面帶路。
蘭溪捏捏我全是汗的手心:「謝錯,就是她欺負的你是吧?別怕,我保護你。」
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10
大殿里設好了宴席,父親早早地站立迎接蘭溪。
「殿下光臨,常青楓有失遠迎。」
蘭溪撇嘴:「不必如此,我累了,讓我休息即可。」
大夫人即刻帶蘭溪去準備好的小院。
蘭溪拉著我要一起,父親叫住他:「殿下,謝錯是我的次女,不知能不能讓我們父女說一些話。」
蘭溪垂頭看我,我輕輕搖頭,他便回絕:「不了,謝錯也累了。」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目送我們離去。
第一次反抗成功的感覺很奇妙,似乎看起來強大的父親,也只是世間的螻蟻之一。
蘭溪和我去了不同的溫泉沐浴,走之前他還讓我別怕。
「等我們休養幾天精氣,我帶你回鮫人族。」
我泡在溫泉里,回想著跌宕起伏的一天,想到從天而降的神仙吳過,又想到活潑熱心的蘭溪,體內的經脈在聖果的幫助下瘋狂吸收靈氣。
我渾身充滿了力量,再多的困難我也能一一跨過。
我發自內心地笑出聲,肆意地潑水玩。
「很開心?」
常修芷陰魂不散,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
我斂了笑容,朝對面游去。
她拽著我的手臂,蹲下:「以為傍上殿下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覺得殿下知道你的身份,還願意跟你待一起嗎?」
我抽回手臂,怒氣沖沖掌摑她一巴掌。
她瞪大了雙眼:「你打我?」
我收回手,抑制住顫抖的身體:「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們一樣齷齪!」
而且我的身份又有什麼錯!
常修芷頂頂發燙的腮幫:「好哇,走著瞧吧。」
我沒心情繼續泡下去,在路口處等蘭溪。
沒想到又碰到專門等我的父親。
我轉頭就想走,他開口道:「謝錯,不論我們之間有什麼恩怨,請你為宣州忍耐。」
母親慘死的畫面湧現,我咬著牙根質問他:「憑什麼?!」
父親還是一副理所當然:「因為你是休止族一員,承神樹恩惠。別忘了你偷吃了聖果。」
「不是偷吃!那本來就是我的!」
父親淡漠地看著我,我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滑稽可笑的怒意。
「你也不想宣州變成荒漠,所以好好伺候蘭溪殿下,宣州需要鮫人族的幫助。」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所有人使喚我都是那麼天經地義。
好在我終於可以離開這裡。
11
「謝錯你不開心嗎?」
蘭溪擔憂不已,「是他們又欺負你了嗎?」
我不想把這些糟心事解剖在天真的蘭溪面前,搖搖頭說:「我的繡球不見了,這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蘭溪顯然不知道怎麼安慰我,笨拙地學著大人模樣撫摸我的頭:「謝錯別難過,我陪著你。」
我輕輕點了點頭。
濃稠如墨的黑夜裡點綴著繁星點點,晚風拂過,帶來竹林陣陣窸窣聲。
蘭溪睡著了。
我偷偷潛入藏書閣尋找石粉的解藥。
之後又悄無聲息離開。
白天我陪著蘭溪聊天玩耍,晚上我便四處尋找草藥。
蘭溪活潑開朗,把他的所見所聞通通告訴我,和我分享他過去的生活。
我聽得津津有味,和他笑作一團。
興致上來,蘭溪就會拉著我,問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
我次次都逃避,因為我枯燥悲慘的人生沒什麼好說的。
況且我有私心,我不願意讓蘭溪知道我沒有尊嚴的過去。
最開始蘭溪還能諒解我,次數多了蘭溪就有點不耐煩,但是又不好發作,只會生氣地走開。
我害怕失去蘭溪,請求他給我一點時間。
蘭溪答應了。
我努力翻找記憶,想找出一些有趣的事。
可就在這段時間,常修芷帶著各種新鮮玩意給蘭溪解悶,還帶著他去外面爬山玩水。
我沒有時間再猶豫,拉住蘭溪:「你還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蘭溪搖頭:「下次吧,修芷今天要帶我去拜神樹。」
蘭溪走得很快,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很是不解,蘭溪你難道忘了常修芷和我關係不好嗎?你不是說過會為我報仇嗎?
我不願承認事實,每天都問他要不要聽我的故事。
他次次敷衍推脫,有天實在被我弄得煩了,大聲說:「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你的故事有什麼好聽的,修芷都告訴我了,不就是低級靈根被人欺負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一瞬間我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也驚覺自己失言,張張口又閉上,站在原地生自己悶氣。
我好久才緩過神來,嗓音沙啞:「確實沒什麼好聽的。那……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蘭溪絞著衣服:「再說吧,我還沒想好。」
「殿下!」常修芷敲門,「殿下怎麼還在這,快快快,表演要開始了。」
蘭溪心下著急,拋開我握住常修芷的手:「要開始了?我們趕緊走吧!」
常修芷對我挑眉一笑,做口型:【你又輸了。】
我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牽手也代表不了什麼。
謝錯還是一個人。
12
我和蘭溪的關係急劇下降,應該說,是蘭溪對我的態度變了。
蘭溪看完表演回來便不再理我,有時候會突然瞪我一下,抑或者指桑罵槐對著一根草破口大罵。
「我沒想到你這麼壞!欺騙我的感情,我再也不要和你玩!」
我連給自己辯解的力氣都沒有,只專心收集草藥。
我只想好好修行,然後憑著自己力量離開宣州。
不過我這幾天發現,每當我收集下一棵草藥時,前面收集好的草藥就會不見。
最初我以為是被耗子吃了,於是把背簍放在高處。
但草藥依舊不斷減少。
我懷疑有人搞鬼,故意在一天晚上假裝出去,實則蹲在房梁。
沒多久,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出現,踩著板凳從背簍里拿走一棵草藥。
我頓時從房梁跳下去,把小賊的手壓在身後。
「你是誰,為什麼偷我的藥?」
小賊不說話,但我總覺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
我把他拉到院子裡,在月光下看清他的臉。
——是蘭溪。
我備受打擊:「蘭溪?你為什麼要偷我的藥?」
蘭溪憤恨地瞪著我:「因為你欺騙我的感情!因為你騙我!你根本就是一個裝模作樣的壞人!」
我被他吼得後退:「什麼、什麼意思?」
蘭溪逼近我怒吼:「修芷告訴我,你之所以被欺負,是因為你撒謊成性、偷吃聖果、不尊重長輩,處心積慮接近我,甚至逼死自己母親!你太壞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異常平靜:「常修芷說的你都相信嗎?」
蘭溪反問我:「我為什麼不信?你這種壞人就應該去死,別活著浪費靈氣!」
我忍不住笑出聲,怒火與委屈,夾雜著不甘在我的胸腔叫囂,周身靈力暴動。
明明我已經卑微到塵埃了,卻還要把我踩碎,用火燒、用刀穿。
憑什麼這個世道對我如此不公!
我恨!我恨啊!
我打傷了蘭溪,應該是偷襲了蘭溪,逼得他現回原形,扯下他的三片魚鱗。
他疼得在地上打滾,不停地咒罵我。
「我真後悔遇見你!」
我冷冷地看著他:「我也是,你天真到愚蠢,不配與我為伍。」
蘭溪氣得發抖,捏碎腰間信物,常修芷瞬間出現在我身後。
「謝錯你居然敢打傷殿下!」
我接住她甩過來的鞭子,狠狠回擊:「他憑什麼可以隨意傷害我!所有欺負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常修芷冷笑幾番:「試試看誰先死。」
我才剛剛夠格修行,比不上已經修行十幾年的常修芷,沒幾下就被打趴在地。
常修芷不解氣,叫來她的三個哥哥。
我被打得吐血,骨頭俱碎。
我看向呆滯的蘭溪,一字一句說:「蘭溪是你說的,鮫人族違反諾言會被剜去三片魚鱗。」
我被捆著丟在大殿,父親怪罪地看著我,抬手叫人給我灌下一碗黏稠的毒蟲。
他說:「謝錯,這次你真的錯了。」
我笑得癲狂:「我沒錯,錯的是你們。」
我被丟到荒園裡已經完全枯萎的神樹下,毒蟲腐蝕我內臟,體內石粉迅速凝固,身體逐漸石化。
淚水淌了一地,變成一捻就碎的石片。
視線模糊,我逐漸看不清。
可心火熊熊燃燒,憑什麼我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我一生都這麼悲催悲痛,憑什麼受折磨的都是我。
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紅。
有人捧住我的臉,親吻我石化的眼皮。
她說:「別怕,我來了。」
13
明明我和她只見過一面,但我對她卻是如此熟悉,熟到忍不住在她的肩頭大哭,埋怨她來得太晚。
「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我好痛啊。」
她親親我的頭頂,撫摸我的身體,溫暖從頭蔓延到腳。
她說:「這次來我就帶你走好不好。」
我啜泣點頭:「他們都欺負我,沒有人會愛我。」
她又吻我:「我會愛你。」
我睜大眼睛,努力透過鈣質白膜看清她的臉:「你是誰?」
她笑了:「我是你,我會一刻不停地愛你。」
我怔怔地看著她,她再次親吻我的眼皮:「好好睡一覺吧。」
打碎的骨頭被重新接上,毒蟲死亡,石粉消失。
我像一個木乃伊一樣被她藏在神樹內。
我還是不大能看清,抓住她的衣袖:「神樹怎麼是空心的,它會死嗎?」
「不會。」
「那我會死嗎?」
「不會。」
我咬咬唇:「那你會離開嗎?」
她又笑了:「我與你同在。」
我似懂非懂,但滿足地笑了。
「你去了哪裡,為什麼現在才來?」
語氣裡帶著自然的嗔怪和依戀。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我還沒有那麼強大,第一次用雲珠不太習慣。」
「雲珠?是宣州丟的寶物嗎?」
她點頭,取下腰間荷包,從里拿出一顆圓滾滾的球。
她把球靠近我的臉,我仔細辨認。
「這是謝婉意留給我的繡球,怎麼會在你這裡?」
她忍俊不禁:「那次在沙漠,我偷偷拿走了。」
她把繡球塞進我的手心。
我有些牴觸:「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我不要。」
她聞言握緊我的手:「繡球裡面裝的雲珠,是謝婉意留給你的。」
我不相信:「謝婉意拿走了雲珠?你別騙我,她那麼討厭我,怎麼會把雲珠留給我。」
她又說:「討厭你是真的,留給你也是真的。」
我用手指一點一點摸索繡球的紋路,心臟發脹,奇怪的感覺讓我的眉頭皺起來。
我還記得謝婉意惡毒至極的詛咒:「時間只要順流而下,你便得不到他人的愛,受萬人唾棄,所求皆不得!」
我賭氣道:「她留給我我也不要!」
「不一樣,這次是我留給你。」
我一時語塞,悶悶道:「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雲珠有什麼用。」
「穿梭時空。」
這時我還不懂,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用不上雲珠。
我也沒懂,吳過說的「我是你」是什麼意思。
14
吳過將我養得很好。
她教我感受天地萬物,教我武功,傳授我靈力,與我說相聲講故事。
她將她所見所聞的山河明月、奇異怪物統統告訴我,還在我的識海重現畫面。
我很不好意思地撓頭:「對不起,我的人生有點貧瘠,除卻痛苦沒什麼好講的。
「但如果你要是想聽,我也願意說。」
她莞爾一笑,握緊我的手,說了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我知道。」
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掃去了我心頭的悲苦,又將我重塑成曾經快樂天真的模樣。
五天還是多久過去了,我忘卻了時間,和吳過待在一起,我總嫌時間過得太快。
總之是我身體即將恢復的時候,常修芷和蘭溪一伙人來到荒園尋我。
常修木四處張望:「沒找到,該不會死了吧?」
說著狠狠踹了一下神樹樹幹,乾枯焦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蘭溪難過地垂下眼眸,而常修芷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原地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