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完整後續

他頓了頓，「抱歉。」

我煩躁地想要掙脫開他的束縛，偏偏換來更用力的鉗制。

「孟初，當年夏夏不是故意藏起你的助聽器，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嗤笑了聲。

「孟時青，我真的很討厭你施捨般對我說抱歉。」

一句道歉妄圖填滿心口的縫隙。

我以為自己早能放下，可看到他就會想到「爸媽」說的那些話。

「抱錯的一直都是你孟時青。」

他眼神錯愕，愣在原地。

我瞭然，原來爸媽從未告訴他，被抱錯的人一直是他。

而我趁機掙脫開他的手，轉身離開。

14.

懷裡的團團「喵喵」叫著安慰我的情緒。

我騎著小電驢往家裡走去。

沒收拾完的雜物只能再等等。

電動車開進狹小黑暗的道路，身後一道刺眼的車燈照亮整條小路。

我微怔，繼續前進。

後面的車始終跟隨我，最後在小區樓下停下。

我抱著團團準備上樓，孟時青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孟初，我們好好談談。」

我沒理會，徑直回到家中。

給團團做好貓飯，收拾完一切後，我放鬆地回到臥室。

手機消息提示音不斷響起。

我打開簡訊，全都來自孟時青。

【孟初，對不起，我並不知道被抱錯的是我】

【當年你悄無聲息地離開，媽媽大病一場，現在還躺在醫院病床上】

【爸爸也檢查出腦梗，他們只是想見你一面】

【四年了】

【你回來吧，我離開孟家】

指尖落在螢幕上。

屋內燈光被熄滅。

黑暗的臥室里，我抱著團團蜷縮在被窩裡。

我無法和過去的自己割捨，曾經的痛苦已經揉進血肉里。

若是他們對我一始至終的壞，我能狠下心永不見面。

可偏偏糟糕的生活讓我感受到一絲愛意。

時好時壞，像穿在身上的潮濕棉襖。

四年的時間，我足足用了將近兩年才走出來，再也不想回到那個讓我不斷內耗的家。

我嘆息，直直望向窗口。

一整夜失眠。

眼皮酸澀得發疼。

15.

次日，我將團團留在家裡，出門工作。

開了門，孟時青睜著一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我。

他在門口守了一夜。

孟時青遞上一份早餐：「豆漿、小籠包還有餛飩。」

都是我愛吃的。

我沒接。

他又說：「爸媽很想見你。」

我路過他，扔下一句「不見」快步下樓。

孟時青追了上來。

「孟初！」

「當年爸媽不是故意……」

我打斷他的話：「那不是我爸媽，孟時青別再糾纏我。」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口，默默跟了我一路。

我走進美容店，剛穿上工作服。

瀟瀟遞給我一份早餐：「屋外帥哥讓我遞給你的。」

我隨手扔在工作檯上。

早餐的熱氣早已散去。

忙碌了一上午，我摸了摸不少狗狗和貓貓，雖然修剪毛髮時很累，卻讓我很開心。

孟時青一直站在屋外沒進來。

瀟瀟打趣我：「你和他認識？」

我眼皮沒掀：「不認識。」

「那怪了，他還給你送早餐。」

我笑笑不語，看了眼家裡監控。

團團躺在床上睡大覺，我嘴角不自覺揚起，輕輕哼著小曲。

瀟瀟又開始嘮嗑。

我聽著她的話，時不時咦噓附和。

「簡初，我從來沒聽過你說起家裡情況？你獨自來這邊打工的麼？」

我點頭：「算是吧。」

「要是能進大學看看就好了，周末有空的話，你能不能陪我進去，說起來我還挺羨慕他們的。」

瀟瀟的話音落下。

我抬頭直視她：「哪個大學？」

「海城大學。」

當年，我考上的那所大學。

16.

我喉間發緊：「好，我陪你去。」

玻璃窗外，孟時青還站在原地，身影看著落寞。

瀟瀟是個火急火燎的性子，當即約定明天中午去海城大學。

「正好去嘗嘗午飯。」

我想起之前辦的休學，有那麼一瞬，想重新回到校園。

下班後，孟時青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野里。

還有跟在他身後的孟夏。

穿著色彩艷麗的小裙子，臉上的表情侷促又羞愧。

我淡淡瞥過他們。

孟夏喊住我：「姐，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大，微微哽咽。

「當年我在氣頭上才藏起你的助聽器，你打我好不好？」

我停下腳步，迎上她乞求的目光。

走上前，狠狠甩了一巴掌。

似乎不解氣，我毫無徵兆地打了孟時青一巴掌。

他被我打偏了頭，沒有一絲惱怒。

「孟初。」他動了動唇。

我深吸一口氣：「以後都不要來找我，我和你們沒有關係。」

孟夏抓住我的手：「姐，你的東西我都還給你了，還給你買了新的，你能不能回來？」

我緩緩掰開她的手指：「我不需要。」

我攢了錢，可以給自己買，也可以給團團買。

團團看到玩具後肯定會開心。

17.

晚上的風格外舒服。

回家後，團團撲到我腳邊。

下一秒，響起敲門聲伴隨著孟夏的呼喊：「姐！我給小貓買了貓窩和玩具！」

「姐，求你見見我。」

「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

她哭起來和從前一樣，聲音洪亮。

我怪她，卻不能全部怪她。

畢竟當年她也被蒙在鼓裡。

我狠狠吸了一口團團的肚子：「走咯，吃飯！」

屋外沒了動靜。

第二天，我早早去上班。

瀟瀟笑道：「我連夜做了攻略，今天中午肯定能吃大餐！」

心裡湧出期待。

當初進入校園後，我沒有心思好好觀光。

十一點一到。

瀟瀟拉著我的手，對老闆招呼道：「我們先走了。」

車在路上行駛，我的心情越來越微妙。

瀟瀟打趣我：「你看著很緊張。」

「是麼？」

她指著窗外的大學：「快看，我們到了！」

時隔多年，我又重新回到海城大學。

學校似乎翻修了，門口立著一排鬱鬱蔥蔥的樹木，一群學生笑著鬧著路過。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短短兩個小時，卻讓我感到放鬆開心，從未有過的體驗。

瀟瀟將糖葫蘆塞進我嘴裡：「下次還來！」

我忙不迭地點頭：「好！」

回去工作後，瀟瀟一臉惆悵：「我們過幾天再去，順便吃頓海鮮大餐！」

「好！」

我給一隻白貓吹完毛髮，抬動泛酸的胳膊，等待下班。

18.

瀟瀟約定好去大學的時間。

互發了消息後，我重回校園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算了算手裡攢下的幾萬，足夠交完學費和生活費，人工耳蝸的事可以再推一推。

可現在我已經二十二歲。

團團輕咬住我的虎口，帶著我走到一個紙箱子前。

她跳進去，翻出郵件。

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鬼使神差地，我打開手機重新查看休學情況，順便詢問了曾經的輔導員。

幾分鐘後，她回復我：【學校一直保持你的學籍，如果想回來，今年九月準時報到】。

輔導員又發了句：【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永遠歡迎你】

我忍住哭泣的衝動，笑出聲。

重新回到校園多好！

這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我下意識地覺得是孟時青和孟夏。

突然聽到卑微又熟悉的聲音：「初初，是媽。」

我愣在原地。

良久，響起另一道聲音。

是爸。

我木訥地沒有反應，幾秒後，慌亂地拍掉客廳的燈。

黑暗的環境莫名讓我感到一絲心安。

門外的人沒打算離開，又說了些話。

「是爸媽對不起你，爸媽並沒想到這件事對你的影響這麼大，時青已經搬出孟家，你回來好不好？」

「初初，爸媽只想見你一面，見過後就離開，爸媽身體不行了，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面。」

「爸媽錯了。」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落，坐在地上，聽著屋外的說話聲。

歉意、後悔。

還帶著一絲道德綁架。

腱鞘炎又復發了，貼上膏藥也疼痛難耐。

我撕掉膏藥, 靜靜地抱著團團。

「你的房間一直都在打掃，回來就能住。」

「夏夏給你買了一屋子的玩偶，還給貓單獨裝飾了一間房間。」

「爸媽也攢了錢，帶你去醫院植入人工耳蝸, 好不好？」

「時青也......」

我推開門, 打斷了她的話。

門前的聲控燈一直亮著, 暖黃的光落在他們身上。

四年不見，他們生了許多白髮, 臉上的皺紋更多。

見到我，媽媽一臉驚喜：「初初！」

她高興地落淚, 伸手要握住我的手，被我不著痕跡地躲開。

媽很明顯地愣了愣。

「初初，爸媽。」

我語氣發冷：「人已經見過, 該離開我的家了。」

我說過, 永不回頭。

爸爸躊躇不決，微微嘆息，緊緊盯著我：「你要怪就怪我, 當年是我讓你媽這麼做的。」

「夠了！」

「我不想見你們，你們讓我覺得噁心。」

這麼多年在家裡受到的委屈，我不信他們沒看見，只是默認了讓我承受而已。

我別過臉去, 深吸一口氣。

「我早已不是孟家人, 以後也不會回到南城。」

「咱們各過各的，就當一直被抱錯的人是我。」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我只會報警。」

媽怔了怔, 無措地落淚。

她喊道：「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女兒！」

「媽, 錯了。」

「好。」我伸手, 「把錢給我。」

她慌張地遞給我一張卡：「卡里有五十萬, 密碼是你生日，初初拿去用。」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接過。

媽似乎鬆了一口⽓，滿臉期待地望著我。

「以後還是不要見⾯了。」

下⼀秒，我關上⻔，世界恢復⿊暗。

僅有的聲⾳是腳邊團團的呼嚕聲。

我緊緊攥著銀行卡，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原來, 離開他們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脫下潮濕的棉襖，我可以重新給⾃己織造一件保暖舒適的衣服。

簡初，要好好生活。

19.

我帶著錢, 重新檢查⼀遍耳朵情況。

醫生說，另⼀只全聾的⽿朵植⼊耳蝸後能聽⻅聲⾳。

現在的我有⾜夠的錢, 滿心期待未來的生活。

瀟瀟知道後, 高興地抱住我：「你放⼼，我肯定能照顧好你。」

我還說了重回校園的打算。

她眼眶微紅，鼓勵我：「去啊, 以後我就有理由找你。」

孟時青和孟夏每次都帶著各種東西來找我。

⽽爸媽沒來找我。

聽說，去寺廟為我祈福。

又聽說, 孟時⻘改了姓⽒, 公開坦白⾃己的身份。

20.

九⽉，二十二歲的我重新進⼊⼤學。

沒有惶恐, 沒有害怕，滿⼼迎接未來。

天空還在下雨，我打著傘往圖書館走去。

未來光明盛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