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擺脫了視遊山玩水為陶冶情操之道的傳統模式,賦予了旅遊更具科學探索與冒險精神的內涵。
他征服過的地方,往往是漁人樵夫都很少抵達的荒郊,或是猿猴飛鳥深藏其中的山壑。
他白天旅行探險,晚上伏燈寫作,有時甚至就著破壁枯樹,「燃松拾穗,走筆為記」。
他以客觀嚴謹的態度,每天忠實記錄下當天的行走路線,沿途所見的山川風貌與風土人情,以及他的心得體會。
他寫遊記,壓根兒不是為了發表。早期是寫給母親看,讓母親可以「臥游」,對兒子走過的名山大川如身臨其境。後來,寫著寫著,寫成了習慣,或許就把寫日記當成了自己與自己的對話而已。
他生前並未發表任何遊記。死後他的朋友替他整理日記文稿,但很多內容已經散佚了。
他所做的一切,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和好奇心。除此之外,他沒有什麼功利心,也沒想什麼實用價值。
也正因此,他才不會變得短視,而使得自己的人生與文字在幾個世紀之後仍然散發著理性的光輝。
相比之下,那些斤斤計較於當下的人和事,早已淪為歷史的塵埃。
很多人喜歡拿徐霞客和陶淵明做比較,因為他們都絕跡官場、不計功名、鍾情山水。
但我認為,徐霞客跟陶淵明也完全不一樣。
徐霞客的經歷與選擇,實際上突破了傳統的隱居守節處世模式,標誌著一種新人生觀的養成。
他開闢了另一種人生行走的模式,將超脫世俗的路子指向了務實求真的具有科學曙光的方向,避免自己成為陶淵明的複製品。
而陶淵明的隱居,是先秦歷史典故中早就建構起來的傳統。陶並沒有任何獨創性在裡面。
面對徐霞客這樣的怪咖,我們幾乎無法作出合乎社會規範的評價。不管是晚明的規範,還是現在的規範,似乎都容納不了這樣一個人。
我們現在把徐霞客捧得那麼高,無非看中了人家遊記中體現的科學精神。
但這個東西,徐霞客本人並不在乎。他的遊記流傳下來,本身就帶有偶然性。
如果他的遊記失傳了,我們還會把他捧得這麼高嗎?
我想,肯定不會。
我們會說他不求上進啦,荒廢時光啦,社會寄生蟲啦……總之,有一百零一個理由來否定他。
清代紀曉嵐評價徐霞客時,顯然遇到了類似困境。他在《四庫全書總目》給予《徐霞客遊記》較高的評價,說「其書為山經之別乘,輿記之外篇,可補充地理之學」。
但他對徐霞客的人生選擇並不讚賞,所以對徐霞客的旅遊動機進行了揣測和批評,說徐霞客「耽奇嗜僻,刻意遠遊」。
這八個字什麼意思?
就是說,徐霞客性情怪僻,慣於標新立異,處心積慮地遊走他方並沉溺於其中,有沽名釣譽之嫌。
這種調調,很像我們現在這個社會的普遍心理:你的行為超出了我的想像,所以是可疑的。
我們質疑有錢人的慷慨,你為什麼捐這麼多錢,不就是圖個名聲嗎?我們質疑沒錢人的苦難,你為什麼表演貧窮,不就是想獲取愛心款嗎?……
我們質疑一切。質疑到最後,無非就是被標準答案限制了想像力。
在一個功利的社會,做什麼事,都要追尋一下意義。而意義的定義權,牢牢把控在集體手裡。
徐霞客覺得他的活法很有意義。對不起,我們集體覺得你沒意義,你就沒意義。
但,總有一些超越世俗的無意義的事情,總有一種純粹的內心需求,孤懸著,沒人理解。
人生的標準化,是從標準答案開始的。你應該活成什麼樣子,什麼時候應該幹什麼事,這些都被認為有標準答案。每個人都要對照標準答案作答。
徐霞客跑題了,故而只能被歸入「千古奇人」。這可能是讚賞,但更多表達的是不認同:你跟我們不是一類人。
殊不知:沒有意義,有時正是人生最大的意義。
致敬,不為意義而活的徐霞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