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她穿著簡單的白 T,扎著清爽的丸子頭。
長相併沒有我想像中的驚艷。
「鍾姐姐。」她笑著將果籃放在桌上:
「喜得貴子,恭喜啊。」
彼時的我躺在產褥墊上,頭髮凌亂。
身材虛浮且臃腫。
我看了眼謝嶼剛剛發來的月嫂情況,並沒提夏夢一句。
看來謝嶼並不知道夏夢會來。
我直奔主題:
「想說什麼說吧。」
夏夢也不躲閃,直接將手機遞給我。
她手指翻動,在某頁定格。
【你步入社會的不安疑慮我都為你解答了,作為回報,你也當我的情緒垃圾桶吧。】
【我老婆話真的很多,誰家生三胎了,誰誰ẗū́ₑ誰結婚又離婚了,都要告訴我。】
【我上班已經很累了,還要聽她碎碎念。】
【好累,老婆孕吐,聞不了油煙味,讓我做飯。】
【我讓我媽來,她嫌棄我媽是沒苦硬吃型人格,拒絕了。】
【鍾晚意太過分了,因為我打遊戲沒給她倒水喝,哭著罵了我一頓。】
【懷孕真的這麼矯情嗎?我都說了七八次了,我會倒。】
【因為下雨忘記去醫院接她,她晚上和我大吵了一架。】
【最後她背對著我,Ṫů⁴一直哭。】
【我知道她在等我哄,可我也累了。】
【睡一覺,明天給她帶早飯,就算了。】
【到家了,不想上樓。】
【她現在腰疼胳膊疼,天天喊我按摩,我說累又要和我冷戰。】
【孕激素這麼強嗎?我感覺這個女人像個瘋子。】
【到家了,我在車上。】
【下雨了,適合來杯熱咖啡。】
【你說,對嗎?小夏助理?】
……
再後來,「我老婆」「鍾晚意」「那個女人」的字眼逐漸消失。
只剩下了他和夏夢的日常傾訴。
親密到會詢問對方,我今天穿什麼衣服該配什麼樣的領帶。
「他追求我的時候,比對你更熱烈。」我說:
「他買通了我身邊的每個朋友,拿到我的課表,每天圍著我轉。
「異地時會因為我一句想他,偷偷坐九個小時硬座來看我。
「無一例外。
「就連公司名字都是嶼意……」
「可他現在不愛你了!」夏夢沒想到我反應淡淡,氣紅了臉。
我笑了:「可我是他的妻子。」
我挑釁地將手機扔給了她:
「而你只是個助理。」
聊天記錄不能成為證據。
我捂著刀口,輕輕轉身。
夏夢在我病床前站了很久。
久到我快睡著:
「謝嶼早就在我家見過婷婷。」
我身子一抖。
夏夢提高聲調:
「婷婷本來就不想讀衛校,這下好了,謝嶼幫忙將她安排進公司了。
「謝謝你啊,鍾姐姐。」
7
謝嶼回來時,帶了個四十來歲的月嫂。
張姐。
我沒提夏夢來過的事,只任由張姐給我按摩,講坐月子的注意事項。
謝嶼見我不像從前那樣愛說話,總給我講公司的事。
「我累了,謝嶼。」
我閉上眼,將謝嶼沒說完的話卡在嘴巴里。
我想起曾經無數個日夜,我在被窩裡哭。
我知道他不會來哄我。
於是我打開手機,靜音看一部超級搞笑的綜藝。
累到眼睛睜不開,就睡著了。
等第二天一早,他將熱乎乎的早飯放在桌上。
我起身為他系上領帶。
仿佛無事發生過。
只有我心裡清楚,在那樣輾轉的夜裡。
我有多痛苦。
出院這天,謝嶼將我從輪椅上抱到車上。
沒讓我走一步路:
「等你在月子中心安頓下來,我就去給寶寶辦出生證明。」
我調整保姆車座椅,順勢半躺著:「嗯?」
謝嶼給我看了看:
「兒子很好,已經長到五斤二兩了。」
他笑著:
「明天上午洗完澡就能出院。」
我問:「寶寶名字你起好了?」
謝嶼像是在回憶美好往事,眼底含著笑意:
「你忘了,二十歲那年,我們就幻想過,如果是個女孩就叫謝慕伊,男孩就叫……」
我聽不下去,坐起身來:
「謝嶼,寶寶不姓謝。」
謝嶼慌亂一瞬後:「也是,你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跟你姓……你又是遠嫁,姓鍾寬慰老兩口也是好的……」
「我們離婚吧。」我說。
謝嶼看了看張姐,又看了看車上的人,低聲: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不再爭辯,將夏夢的朋友圈重新截圖,對比我的孕期記錄發給了他。
他在陪夏夢喝深夜的熱咖啡時,我正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他帶著夏夢看浪漫煙花時,我因為恥骨痛,坐立難安。
他耐心開解夏夢時,我因為吵架蒙在被子裡痛哭。
……
「鍾晚意,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謝嶼有些生氣。
我輕笑:「你看我像開玩笑嗎?我起身,你好找人替補。」
我附在他耳邊輕聲:「難道你想讓你的夏夢當個人人唾罵的小三?」
謝嶼的臉瞬間紅了:「你……」
我怕自己的腰長時間久坐落下毛病,不再搭理他轉身躺下。
「老婆……」安頓好後,謝嶼終於抓著我:
「我理解你,你生孩子這麼大的事我都沒在身邊,我知道錯了。」
他解釋:
「可我對天發誓,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我只是看夏夢很像年輕時候的你,所以多照顧了一些。
「我只是拿她當妹妹,我們很單純,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我看著他,平靜道:
「我在你身邊,已經很久沒感受到幸福了。
「我不被選擇,不被偏愛。
「在你眼裡,我是潑婦是瘋子,我喋喋不休我聒噪易怒,我是你心中不被珍惜的存在。」
我停頓。
好讓他有足夠時間回憶起那些往事。
最後,我堅定:「我們離婚。」
良久,謝嶼將那些照片刪除,語氣煩躁:
「就因為這些小事?
「我們不是熱戀的情侶了,我們結婚五年了,婚姻不就是這樣嗎!
「我都說對不起了,你還要怎麼樣?」
8
寶寶回來後,由張姐帶。
我由月子中心的人照顧。
日子過得還不錯。
人在沒有期望的時候,就不會失望。
心情都輕快了許多。
「小意,快生了吧?」這天,媽媽打來電話,語氣溫柔:
「媽媽算著預產期還有十天,這兩天就去照顧你。」
我不想讓遠方的他們擔心,畢竟來這兒的路程太遠。
想著等他們來了再說。
「嗯,好呀,媽媽。」我裝作輕鬆的樣子應答。
一瞬,電話那端尖銳的聲音響起:
「鍾晚意!你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生孩子這麼大的事都瞞著我們!」
我心下不安:「媽……」
「小謝都告訴我們了!
「因為小謝和助理聊天,你就吵著要離婚!
「你真是太任性了!」
爸爸也在旁邊嘆了口氣:
「小謝為人老實,顧家,對你又好得沒話說。
「連個脾氣都不會發,離開他誰還能忍受你的臭脾氣?」
我平靜的心,起了波瀾。
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好男人」使用的冷暴力,有多傷人。
我早已在這樣的時光里搓磨得不似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