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多年的聞昭,親如兄長的林初硯,被你救下的郁璟,這麼多人啊,總會有人救你的對吧?」
我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
這是原文中女主隕落的一戰,她死於魔尊劍下。
雲棠已然切換了楚楚可憐的面孔,泫然欲泣地望著不遠處的正道眾人們。
我疲憊地垂下頭。
這回不用擔心劇情重演了。
尤其是眾人開打後,我仿佛游離在肉體之外,思緒格外清醒。
我看著聞昭的目光從我身上停頓一瞬後就落在了雲棠身上。
看到了林初硯擔憂的眼神轉為失望,安撫地看向雲棠。
眾人倒是看我的多,他們的嘴翕動著,我聽不到,但也能猜到不是什麼好話。
至於郁璟,他縱容雲棠布下這樁大戲,儘管給她加固了幾層法術防身,仍是放心不下,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們打得有來有回,我倒像個沒事人似的站著。
屍橫遍野,斷垣殘壁。
熟悉的陌生的面孔翻落在地,再也沒有起來。
偌大的場地,如同煉獄。
【為一己私慾獻祭無辜生靈,這些人憑什麼當主角呢?】
系統也沒有答案。
不知何時,我們已經身處戰場中央。
一道幽藍的劍意仿佛裹挾雷霆之勢朝我身側的郁璟而去。
雲棠朝我溢開一抹微笑,當即神色慌亂地擋在郁璟身前。
「不要!」
於是我清晰地感受到身後有股力量推著我擋在她身前,而本向著右方的劍意停滯一息後驟然急轉至我的位置。
「砰——」
滔天痛意席捲而來,腦海遲鈍而麻木。
系統,你的絕情丹好像不管用了。
16
醒來後我盯著熟悉的床簾嘆了口氣。
還剩三天。
我本來已經死了,是系統用最後的積分給我兌了條命。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來。
是聞昭。
素來意氣風發的他衣冠不整,聲音沙啞:「對不起,禾禾,我會治好你的。」
這副身體油盡燈枯,撐不了多久了,我知道,他們自然也知道。
因此我只是冷著臉看他。
他捂住臉央求:「別這樣看我禾禾,你不要這樣看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許久不用的嗓子破鑼似的粗糲:「你怎麼會不知道呢?聞昭,是你殺的我呀。」
他痛苦地搖頭:「對不起,我以為這是……」
他說不出口,我替他說:「你以為是我在做戲,我又在算計你們了,對不對?」
他嘴唇翕動,無從辯駁。
「聞昭,我可以理解你不救我,反正我對於你來說無關緊要,可是我無法接受你要殺我。我救過你多少回你記得清嗎?人怎麼能這麼貪心?拿走了我一身修為,還要帶走我一條命。」
他矢口否認:「不是的,我沒有想過要傷你,我以為你可以自保……」
「我拿什麼自保?我問你我拿什麼自保?我說過我沒有退路了,可你不信,你連一件保命的法器都不曾為我準備。」
我勾起唇,眼裡卻沒有笑意:
「聞昭,你真的有想過讓我活著回來嗎?」
我指了指身上的繃布:
「看到我身上的傷口了嗎?心口那處致命傷拜你所賜,我沒幾天可活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他滿面痛容:「不會的!禾禾你不會死,我給周長老傳訊了,他會來救你的!我們採藥煉丹,無論用什麼辦法,我會治好你的!」
我冷眼看他:「可你問過我嗎?」
聞昭渾身一震。
「我不想活了。」
男子身體不自主地顫抖,他不敢問原因。
我卻不想放過他。
「想知道為什麼嗎?」
「聞昭,你出現之前,我也曾是旁人的掌上明珠,天資聰穎,勤奮好學,我也有無限光明的前景。」
「可我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健康的體魄,幾次為你們擋災避難,換來了什麼?」
「活下來又怎麼樣呢?繼續被你們踐踏辱罵,一句話被解讀八百個意思,每天不是跪在執法堂就是關押在地牢囚獄,你憑什麼覺得我願意過這種日子?」
他面色煞白,眼裡滿是祈求:「我不知道!不知者無罪,你不能這樣草草給我定罪,我保證以後不會……」
我打斷他:「當初我為救你擋下妖獸一擊,又把修為渡給你護身,是你提出要同我結為道侶,可之後旁人說我挾恩圖報,拆散了你和雲棠,你為什麼不為我正名?」
「嗯?」
聞昭嘴唇顫抖,仿佛想到了什麼。
「背地裡來往很刺激嗎?又或是把自己塑造成感情中的受害者,看旁人指責我讓你覺得很爽嗎?」
「你當然可以不愛我,可以不需要我的幫助,但你不能享受著我帶來的好處又傷害我。」
「又當又立,就是犯賤。」
他撲騰一聲跪在了地上,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我靜靜地看著,扯了扯嘴角。
當人失去對情緒的感知,率先翻湧上來的是恨意。
我沒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識到。
他不配。
聞昭唇瓣咬出了血,他緊緊抓住我的手,仿佛抓著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
「不是的禾禾,我只把雲棠當妹妹,我怎麼會不愛你?我是愛你的,你要活下來,你不能拋下我,你明明答應了禮成後要和我去姻緣樹下還願的,你不能……」
我抽開手甩了他一耳光,眼神冰冷。
「可食言的人是你。」
「凡人無法辟穀,你答應派人給我送的吃食呢?我為了飯菜從旁人胯下爬過的時候你在哪裡?他們羞辱我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他顧不上臉上的痛意,不住地搖頭:「我不知道他們這麼過分,我會處置他們給你一個交代,你好好養病好不好?都過去了,咱們以後好好過……」
我挑起他下顎,審視的目光冷漠而尖銳。
「過去?憑什麼過去?」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嘴上說著愛我,卻未曾了解我的處境,一問一個不知道,是我讓你不知道的嗎?」
「他們為什麼敢對我動手?不就是因為你不在乎我嗎?哪怕你過問一句,他們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胆。」
「你才是罪魁禍首。」
他眸光緩緩碎裂,陷入黑暗。
我看著幾近絕望的男子,堅定地掰開了禁錮著我的指骨。
很難過嗎?
我習以為常的日子,你總得了解一下。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嗓音輕飄飄的。
「禾禾,你不愛我了是嗎?」
我笑出了眼淚。
「我憑什麼要愛你?」
我需要他的時刻,他在哪裡呢?
他陪著雲棠下山,回來的時候袋子裡鼓鼓囊囊的。
我被壓在牆角拳打腳踢,自虐般看著他注視著女子的寵溺目光。
我其實什麼都記得。
記得那一身淤青完全消失花了十六天。
他一次沒來看我。
後來他們摸清了沒人管我,下手更重了。
十九天,二十三天,三十五天,七十一天……
疼痛而安靜的夜也讓我一次次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我走哪跟哪,紅著耳尖說要保護我的少年。
他不需要我了。
目光從如孩童般低頭壓抑著哭聲的聞昭身上移開。
我抬頭看著視野中模糊不清的圖騰,嘆了口氣。
「當然,我也有錯,正如你所說,我不該出現。」
「不是的,不是的,你很好,都是我的錯……」他痛哭不止,攥著我的手,一次次被我甩開。
抽離的思緒想起流言肆虐的那陣子,我讓聞昭幫我解釋,他反問我:「你難道不想嗎?」
我愣住了。
我當然想。
和他結為道侶是我遇見他以來最期盼的事情之一。
於是我把所有委屈往肚子裡咽。
我想,我會苦盡甘來的。
而如今我看著熟悉的面容淚流不止,心底卻再升不起一絲悸動。
「聞昭,我不想了。」
17
剛送走一位又來一個。
林初硯似乎是從外面趕回來的,衣擺處泥濘乾涸,也顧不上使個清塵術。
清雋出塵的面容染上喜悅:「禾禾,周長老明天就到了,我買到了固元丹……」
我別過頭,沒理他。
他愣了瞬,掩蓋失落,溫聲道:「禾禾,別耍小性子了,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任何事情,咱們調理好身子再說好嗎?」
我不免發笑:「從前我想活著的時候人人都把我往死路上逼,現在我想開了,你們反倒來勸我活下去。」
他面色一白,伸出的手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隨後自顧自同我講著往事。
「禾禾,還記得你小時候不聽話被罰跪嗎?師父說得讓你嘗嘗苦頭,可我擔心你怕黑,帶了糖果去陪你,你把一袋糖果都吃光了,第二天又被師傅罰了。」
林初硯想起那時小小一隻的白玉糰子,眨著大眼睛無比信賴地看著他,心軟成一片,可聽到她的話,笑意僵在唇邊。
「記得啊,我還記得半年前你也讓我罰跪,你說我心術不正,屢教不改,讓我別再喊你師兄,令人生厭。」
我淡笑著。
「還有前陣子我被小師妹掌摑,我向你求助,你說她不是不講道理之人,我搶了她的姻緣,理應讓她撒氣。」
「我和聞昭八年前訂親,倒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定下的姻緣,足以讓你為她撐腰。」
林初硯喉頭一哽,我沒等他回答:「是五年前你們一齊進入的那場幻境吧?」
那次秘境之行後,許多人的行事風格與從前大不相同,大概也是受到幻境的影響。
「你們在幻境中同生共死幾十載,情誼自然不是我能比擬的,我只願你記得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別再拿兄長的名義教育我。」
我一個眼神掃過去。
「你不配。」
林初硯呼吸都滯了一瞬,曾經小姑娘最生氣的時候,都未曾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他。
他試圖解釋:「我知道你對我有怨,可確實是我沒有教好你,我不希望你遷怒別人,傷人傷己。」
我一把將人甩開,面色冷然。
「那我傷害了誰呢?現在要死的人是我,我從始至終沒傷過旁人,你憑什麼給我下定論?」
「說我性子良善的是你,說我心腸歹毒的也是你。如果你不可靠,就不要隨意給人承諾依靠。」
他眼眶微紅,聲音顫抖:「可是你那麼多秘密不是也沒有告訴我嗎?為什麼能讓人起死回生,為什麼知道那些秘籍遺址的下落,我每次問你都不說……」
我氣笑了。
「所以呢?你怕我會害你們?你摸著良心問,這麼多年來我對你們不好嗎?天材地寶我選的是你們挑剩下的,斬妖除魔也是我善後,我寧可被傷的是我也不希望你們出意外。」
這些年來我大傷小病一堆,能抗則抗。
滿滿當當的積分幾乎全花在他們身上,從未吝嗇。
我對他們的好從無保留,可我換來的是猜忌和漠視。
我審判般上下掃了他一眼。
「我姜禾至始至終都對得起你們。」
林初硯臉色煞白,喉頭泛著鐵鏽味。
大事上師妹從未犯渾,哪怕是小師妹遇險,她也毫不猶豫地去救。
這樣的人,真的會使小把戲陷害別人嗎?
林初硯眼前發黑,指甲掐入肉中才得以保持清醒。
他不敢再想,他怕結果是他無法承受的。
於是他點著頭,滿目央求:「我知道禾禾很好,你把丹藥吃了,好好療傷,給哥哥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我對上他期待的目光,平靜地搖頭。
「我知道,在幻境中你就已經對雲棠改觀,後來她救了你,你對她生情。」
我至今都記得雲棠擋在他身前時,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和而後那簇極亮的光彩。
那次之後他對她的偏愛幾乎擺在明面上。
「林初硯,你記得起我為你擋過多少次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