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我對白無常道:
「陳平。」
見他不應話,我又重複了一遍:「是陳平。」
「陳平!陳平!!陳平!!!」
不遠處剛剛消氣的孟婆再度爆發,「老娘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他就這麼好,好到叫你喝了這麼多孟婆湯還念念不忘!」
「確實不壞……」
一旁的黑無常小聲辯解著。
「你閉嘴!」孟婆瞪了他一眼。
隨即,她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算了,老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
「這樣吧!你們帶她去三生石,叫她好好的說道說道。」
「說完了,也好上路啊。」
話落,她揮手,忘川河水開始向兩側翻湧。
自中間出現一道通往河底的階梯。
盡頭,似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黑無常大喜過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這合適嗎?」
「有什麼事我擔著,你就說去不去吧!」
「去去去!」黑無常忙不迭拉著我走向階梯。
「常念,這是三生石。可以吸收人的執念,化為願力。」
「你不是有記掛著的事嘛,快點說出了,叫它幫你實現!」
黑無常興沖沖道。
此刻,第一千五百零三碗孟婆湯已然生效。
我記不起面前一黑一白兩個人是誰了。
只覺得他們著裝怪異,眼前這個看著還不太聰明的樣子。
聽著他催促的話語,我遲疑的看向面前三人高的大石頭。
下一瞬,三生石散發的絢麗色彩,將我的雙目緊緊吸引。
我的心突然跳的極快。
一下又一下,似乎也是在催促著我把心中的執念宣之於口。
順從本心,我開口道:
「我討厭一個人。」
「他又笨又木,還經常惹我生氣。」
「可我……」我說著說著,紅了眼圈。
「我又很喜歡他。」
「他會在冬天替我捂腳。」
「會拿所有的俸祿來哄我開心。」
「他會用自己的全部來愛我。」
「還有,我們拜堂時說好了的……!」
淚不住的落著,那些忘卻的記憶,在陳平身影的牽引下,逐漸變得完整。
「要生生世世,不離不棄的!」
「他……他叫陳平!」
執念化作道道藍光飛入三生石中,原本光滑的石面上出現了一行行小字。
一字一句,充斥遺憾,又寫滿希望。
「我——」
執念被全部吸收的那刻,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
「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還想嫁給他!」
「我們要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34
他再次失去了他的妻子。
陳平絕望的癱坐在地上。
眼前金光刺目,耳邊人聲嘈雜,連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都是如此的鮮活。
只有他……
陳平十指死死的掐上雙臂,向內緊緊的收斂著。
可懷中,空空蕩蕩。
「阿念……」
已經乾涸的淚眼再度濕潤,陳平忍不住嗚咽出聲。
原來,不是只有他。
而是只剩他了。
他用了三年時間來等待他的妻子。
可他們相守的時光竟只有短短三日。
此刻,陳平打心底怨恨上蒼的不公。
明明他和常念行至今日已如此艱難,明明他們用盡全力來救渡世人!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得一個善終!
陳平不明白,他永遠都想不明白。
耳邊的呼喚一聲高過一聲,吵的他直發暈。
漸漸地,眼前的人影、耳邊的喊聲開始交織疊加。
一時,他有些分不清這是如今欣欣向榮祈渡城的還是三年前屍橫遍野的安陽城了。
陳平神情恍惚。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想要打起精神。
可無邊的黑暗將他眼中的光彩肆虐吞噬,把他帶回了那個血流成河,令他心痛如絞的安陽城。
那時,所有人都在唾罵著他的妻子。
說她棄城而逃,膽小懦弱。
轉頭又開始歌頌著公主的功德。
可他一個字都不信。
又或者準確一點,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從趙文翰的士兵說常念棄城而逃的那刻,他的心就亂了。
她逃了?
逃到哪去了?!
她不要自己和這個家了嗎?!
可他又希望常念逃掉了。
這樣,她至少還活在這個世上。
只要她還活著,天南地北,他們總會相逢。
但眼下,容不得他繼續多想。
在他面前的,是離國的公主。
如何對待她是他圖謀大業、解救蒼生至關重要的一步棋。
他一步都不能走錯!
強忍下悲痛,陳平沖高嘉怡連連道謝。
高嘉怡假惺惺的抹了兩滴淚。
抽噎著說自己沒能救下全城百姓,心中很是愧疚。
說著,她招手。
自高嘉怡身後走出一個穿著素袍,拿著拂塵的道士。
「這是我離國國師,」高嘉怡介紹,「願為這十萬百姓做法超度,好早登極樂。」
陳平登時就覺出不對味來了。
離國的國師?
不該駐守皇宮,保衛安寧嗎?
怎的就跟著一起來了?
陳平潰散的眸色閃過一絲精光。
若說趙文翰偷襲,皇室及時相助是聽到了風聲。
那安陽被屠城呢,也是早有預料嗎?!
不然,為何要帶著國師一同前往。
還是說……
陳平看向高嘉怡。
她眼中淚花翻湧,滿臉皆是愧色。
任誰看這都是個心地純良、為民哀痛的公主殿下。
可現在審視她的人是陳平。
他有一個上一刻還在撒潑打滾,下一刻會為了釵環首飾故作溫柔小意來哄他高興的妻子。
在陳平的看來,高嘉怡的舉止、神態、哪怕是面上半拭的淚痕都太過刻意。
太假了!
陳平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
心中已然懷疑造成這場慘劇的另有其人。
但他不說,只是道:「公主及時相助,陳平已很是感激。」
「如今更是有心,請國師超度我安陽城十萬亡魂。這大恩大德,陳平真是無以為報啊!」
說罷,就要給高嘉怡跪下,以表感激。
高嘉怡眼中笑意閃過,很是滿意陳平的態度。
但面上仍裝的惶恐不安,緊忙扶起陳平。
嗔怪他:「雍王這是哪裡的話?!」
「雍王不畏險阻,率軍幫離國抵禦外敵。現下您有難,我……」
高嘉怡聲音加重,看向陳平的眼神里滿是柔情。
她在提醒他,在意他的不是皇室。
而是她高嘉怡。
「豈能坐視旁觀,置之不理?」
陳平頓悟,反握住高嘉怡的手,道:「之前是陳平魯莽,辜負了公主一番心意。」
高嘉怡雙頰泛紅,露出女兒家嬌羞的模樣。
「雍王現在明白也不晚。」
說罷,她指揮著眾人幫老道布置法場,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白幔很快掛滿了安陽,像是厚重的積雪,遮蔽住滿城的血腥罪惡。
陳平沿著一盞盞的長明燈,走到周副將屍身前。
周副將的手緊緊攥著,仿佛是有什麼東西叫他至死不能放。
陳平彎下身、伸出手指擠入他的掌中。
忽的,陳平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的確認著周副將手裡東西的全貌。
霎時,他的淚就涌到了眼眶。
周副將手裡攥著的是「葵百合」,是打了勝仗才會放的煙花!
原來他們打贏了!!!
那阿念?!
那阿念……
陳平原本雀躍著的心陡然沉下。
他緊忙起身,快步掃視著每一具屍身。
他在惶恐,在害怕。
怕他的阿念也死了!
「雍王?」
身後高嘉怡的聲音似迎頭的潑下的涼水,澆滅了陳平心中升騰而起、不管不顧的瘋狂。
陳平強行按下自己還在顫抖的手。
心中告誡自己,再恨再痛,也要顧全大局!
陳平開口,聲音異常平靜:「沒什麼。」
「只是剛才瞧見了我的副將。他跟了我許久,很是忠心得力。」
「他死了,我有些看不得罷了。」
旋即,陳平轉身。
紅陽西斜,朝霞如血浩浩湯湯地激盪在陳平和高嘉怡之間。
看著高嘉怡美麗的面容、纖細的脖頸,陳平想——
早晚要扭下來給阿念當球踢!
35
半夜,陳平正打算去亂葬崗找找有沒有常念的屍身。
他剛避人耳目翻出雍王宮。
就見無人的小巷裡,白日裡還裝的高深莫測的老道此刻正鬼鬼祟祟的往每具屍身上撒著什麼。
老道似乎很是害怕,五官都皺成了一團,邊走邊嘀嘀咕咕著什麼。
陳平默默尾隨著他。
老道越走越遠,一路向北出了安陽城,到了郊外的亂葬崗。
他站在坑外,聞著亂葬崗散發的腐臭味乾嘔了幾聲。
旋即,擼起袖子,似是天大的決心跳入坑內。
老道步履艱難地走到中央,那裡的屍體已經摞地比他還要高出一個頭。
他先是默念了句什麼。
緊接著,埋頭將一具又一具的屍體丟到旁邊。
眼見著這處即將被夷為平地,老道停手。
他舒一口氣。
正要將把腰間布袋裡的東西全倒在面前的屍體上,忽覺脖頸處一涼。
低眸,一柄長劍正架在他脖頸上。
「是……是誰?!」
老道額頭虛汗直冒,色厲內荏道:「我乃離國國師,殺了我你難逃一死!」
陳平看著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只覺心慌的厲害。
咬了咬牙,他音色間仍摻了絲顫抖:「她……是誰?」
「雍王?!」
老道大驚失色。
陳平不答,手上用力,劍鋒瞬間陷入血肉。
「我問你,她是誰?!」
「是……」老道疼的說話都在哆嗦。
「是雍王后!」
「哐當!」長劍自陳平手中脫落。
他像是失了全部力氣,搖搖晃晃的跌坐在地。
陳平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那具屍體,止不住的吸氣。
萬箭穿心,千瘡百孔。
他的阿念死的時候得有多疼啊!
下一刻,他似是如夢初醒。
手腳並用,爬向常念的屍身。
他緊緊地將常念摟住,臉緊緊地與常念那張血肉翻飛的面龐貼在一起。
這相依相偎的場景看的老道毛骨悚然。
不知過了多久,陳平抬眸,看向老道。
他的聲音不高,似野獸威脅時發出的嗚嗚低吼。
「說!給我一五一十的說!」
老道哪敢不從。
這荒郊野嶺的,陳平這麼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宰了他不過是眨眨眼的事。
利落的跪在陳平面前。
老道將高嘉怡屠城的事兒和盤托出。
「王上……」
老道又磕了幾個頭,討好地看著他,「我也不過是替人辦事,冤有頭債有主,還望您明鑑啊!」
「那今夜你又辦的什麼事?」
「是……」
老道緊張的眼睛像左右瞟了瞟,確認沒有高嘉怡的探子跟來,才道:「來鎮壓亡靈。」
「他們死的冤屈,怨氣衝天。」
「公主怕他們前來報復,才命我白日假意超度,然後趁夜裡施法鎮壓。」
「這麼個鐵石心腸的人,」陳平冷笑,「也怕陰司報應嗎!」
老道訕訕撓頭,猶豫著出聲:「但……雍王后的魂魄似乎不在這裡。」
「你什麼意思?」
「人死後會回到其生前執念最深的地方再看一眼,雍王后最記掛的地方不是安陽城。」
「但是啊!」
老道聲音抬高,「但是我有辦法讓您和雍王后再見一面。」
「甚至是,永遠。」
老道蠱惑道,「只要您能保證我安然無恙。」
這一刻,陳平喪失了理智。
他真的太想再見她一面了!
他們還有好多話,好多事沒有去說、去做!
更何況……
陳平眼睛明亮的滲人。
老道說的是永遠!
36
「說吧,要怎麼做。」
陳平抱著常念走向老道,神色決絕。
他不想問有什麼後果。
他只想再見到她!
只要能見到常念,哪怕逆天而為、失去所有他都在所不惜!
老道見陳平上鉤,鬆了口氣。
他並不著急起來,反而問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雍王這是想好了?」
「今夜的事只有你知我知。」
老道捋著鬍鬚,滿意起身,「那也想好了,折耗壽命,開啟禁術了?」
陳平垂眸,看向懷中的常念。
明明早已血肉模糊,在他的眼中卻和平時那個嫵媚嬌柔的妻子無異。
他將常念被鮮血糊住的碎發輕柔的挽在耳後。
點頭道:「開始吧。」
老道揚手,自寬大袖袍中飛出的符籙擰成了鎖鏈的模樣將常念的四肢捆住。
「快!」老道大喊,「拔出她心口處的那支箭!」
「那是射入她身體的第一根箭,與她自身羈絆最深,能將她的魂魄困住。」
陳平照做,一把拔出正中常念心口長箭。
符籙上的朱紅符文有所感應,紛紛往長箭上飄去。
「然後呢?」
「然後……」老道頓了頓,有些不忍,「然後將它作為連接你和雍王后的媒介,再插回她的心口。」
陳平一愣,看向手中長箭的眼神有些顫抖。
他要將殺害妻子的利器再次插入她的身體里?!
縱然他的妻子早已死去,無知無覺。
可對於他……
陳平手指一緊,別過眼去,將長箭再度送入常念的心口。
霎時,原本黯淡的符籙金光大作。
耀目的光芒中,有無數條細小的游光,自常念的心中出延伸將二人層層包圍。
「就要成了!」
老道雙手結印,金光沖入二人的身體里。
陳平疼的滿頭大汗,只覺得每一寸血肉都要爆裂開來。
但一雙手仍死死地攥著長箭。
不知過了多久,老道放下了不停翻動結印的手。
走上前扶起陳平:「儀式成功了。」
陳平面色慘白,苦笑著看向老道:「您有如此本領,剛才又何必受我制衡?」
「是……」
「是故意的。」
老道一甩拂塵,坦蕩道:「我入世是為了造福眾生。」
「可離國氣數將盡,君王昏庸,任我一人再焦頭爛額也無法扭轉。」
「我厭惡他,又可憐你。」
「天降大任,苦其斯人。為帝者,六親滅絕,是你必然的宿命。」
「但凡事總有例外嘛!」
老道挑眉,「付出代價,小小的改變一下。待到大勢所趨,再回歸原位,是沒有什麼的。」
「但我也不白幫你。等你即位,仍要奉我為國師。」
陳平點頭:「這是自然。」
「行了。」老道打了個哈欠,「你就慢慢的等吧!」
「我估摸著……」
老道掐指一算,「差不多再有三年,你們就可以相見了。」
「只是有一點——」
老道歪頭看向陳平,神色莫測,「既定的宿命是無法改變的。」
「等一下!」
陳平看著轉身離開的老道,出聲阻攔:「那安陽城中的百姓?」
老道聞言,有些無奈:「你以為我就願意嗎?」
「我也想超度他們啊!」
「可枉死的人太多,集結在一起連地府的鬼差都無法引渡,更別說我了。」
「如今之計,只有先行鎮壓。」
「不然邪祟作亂,恐要傷及更多百姓啊!」
「那何時才能解脫?」
陳平拉住老道的衣袖不讓走。
「你問我!」老道咬牙切齒的把袖子拽回來,「我問誰!」
「你有空擱這拉我,不如趕緊放我回去,叫我多翻幾頁古籍。」
「畢竟……」
老道滿眼擔憂的看向南邊,「這是十萬亡魂啊!便是傾盡全力鎮壓,怕也定不了多少時候。」
說罷,他嘆了口氣,避開腳邊的屍體背手向前走去。
陳平目送著老道離開。
看著他愈發遠去的身影,陳平忽覺天地開始扭曲。
視野的邊界再度變得模糊不清,眼前又擠滿了一張張焦急的面孔。
他們在他耳邊一遍遍的喊著:「王上?!王上……」
陳平無力地眨了下眼。
旋即,再也支撐不住,昏倒在地。
37
陳平醒來時,高嘉怡正坐在榻邊。
她斜睨眼,冷冷地看著著陳平。
見陳平睜眼,她緊忙擠出幾滴淚,一臉關切。
「王上,你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太醫呢,快叫太醫來!」
「不妨事的。」陳平抬手制止。
努了努嘴,他作出一副感動的模樣,啞聲道:「叫你費心了。」
「王上這是哪裡的話?不過,」高嘉怡頓了頓,低了低眉眼,一臉為難,「王后姐姐沒有救上來,侍衛找過去時,只發現了您。」
陳平眼中痛色閃過,面上卻裝的鄙夷:「那毒婦已經被淹死,死前還央求要我救救她,真是可笑!」
「那她可有跟王上說過什麼?」
陳平冷冷一笑:「任她說什麼,本王怎麼可能信!」
高嘉怡舒了口氣,又道:「眼下還有事需叫王上費心了。」
「皇兄來信,說是要你我進京商議婚事。」
「但皇兄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高嘉怡淚眼盈盈的看著陳平,「此次進京怕是凶多吉少!但雍王您生性仁善,不僅百姓愛戴,我也是……」
「愛慕至極。」
「實在是不忍您白白送死!」
「不如……」高嘉怡眉目微轉,低斂著的眉目間寒光湛湛。
她沒再說話,而是引誘著讓陳平去選擇。
「不如,」陳平接過話,「再立新皇。」
高嘉怡闔眸,算是默認。
「可那到底是你皇兄。」
陳平凝視著高嘉怡,只覺她像鄉野田埂里遊動的菜花蛇。
看著外表五彩斑斕,分外美麗。
實則獠牙尖銳,陰狠惡毒。
若他沒有遇上常念,只怕早就成為她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了。
「可我是離國的公主,百姓受難,我豈能坐視不理?!」
高嘉怡這話說的大義凜然,滿眼焦急的模樣真真像極了一個為國為民的公主殿下。
忍著噁心,陳平將她擁進懷裡。
深情款款道:「公主既有此心,本王又有何推脫之理?」
「待我稱帝,定封公主為後,共享榮華了。」
窩在陳平懷中的高嘉怡神色變得狠厲。
為後?!
她費勁巴拉出了那個鳥籠子可不是為了再關進去。
她要君臨天下!
有著高嘉怡的襄助,宴席上那杯屬於陳平的毒酒自然而然的灌到了武帝嘴裡。
武帝死時,流著黑血的眼睛睜地大大的。
漆黑的眼珠中映襯著高嘉怡上揚的嘴角。
高嘉怡上前,合上他的雙眼。
附在武帝耳邊,她得意道:「皇兄,沒想到吧。」
「你死在了你最瞧不起的妹妹手上。放心,江山還是我們高家的江山。」
「只不過,是我的了。」
說罷,她抬頭,淚珠滾落,滿是不舍。
同年三月,陳平登基,出兵掃蕩其餘諸侯。
華陽二年,西南堯城城主自知不敵,開城投降。
自此,天下歸一。
38
「嘎吱。」
隨著木門被推開,房樑上的灰塵被風帶起。
簌簌而落的灰塵將屋內僅有的日光混淆。
高嘉怡就這麼坐在榻上。
曾經金尊玉貴的她現下蓬頭垢面,雙目灰敗。
見陳平走進來,她嗤笑一聲:「怎麼,折磨夠了,終於準備殺我了?」
「公主這是什麼話。」
陳平輕笑,「我只是來告訴公主,你們高家先祖打下來的江山,現在已全歸我手罷了。」
「怎麼,」陳平看著高嘉怡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笑容更甚,「公主不為我高興嗎?」
「這不是,」陳平面露諷刺,「你的願望嗎?」
「陳平!!!」
高嘉怡撲上前想要活撕了他,卻被陳平一箭捅穿了心臟。
「眼熟嗎?」
鮮血噴涌,高嘉怡捂著胸口,踉蹌後退。
「這是你親手射出的那支箭,現在,還給你。」
「一個賤女人,你竟然記掛至今!」
「我真的,我只恨當初怎麼沒把你一起殺了!」
高嘉怡不甘大吼。
又想到陳平一登基,便將她幽禁冷宮,對外稱病。
更是借著她的名頭,順理成章掌握高家皇室殘餘勢力。
高嘉怡氣到都感覺不到疼了。
「她不是賤女人。」陳平慢條斯理的擦著面上的血跡,輕緩的語調間夾雜著的是如泰山壓頂般的鄭重。
「她是我的妻!」
「是我的全部。」
「可她擋了我的路,她就該死!」
高嘉怡目眥盡裂,歇斯底里,「你也是,一個泥腿子,就該乖乖做我的棋子。」
「可你居然敢算計我!」
「是你先算計我們的。」
「我那是為了自保!我在皇宮做小伏低,處處謹慎。可到頭來呢,我不過是個可以被隨意送出的物件!」
「既然他們不把我當人,我自己努力又要什麼錯!」
「那我問你——」
陳平平靜道:「你在皇宮可曾缺衣短食過?」
高嘉怡沉默。
陳平繼續道:「你吃的貢米,穿的是錦衣。可你知道外邊的人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外邊餓殍載道,百姓易子而食,可謂是人間煉獄!」
「而你能吃飽穿暖,不僅不對你給予這些的百姓心懷感激,反而揮刀相向!」
「高嘉怡,你憑什麼!」
「你怨恨你的皇兄,覺得他不把你當人。」
「可你呢!」
「你視百姓如螻蟻,把他們當作墊腳石隨意踐踏,你和他又有什麼區別!」
「不——!」
高嘉怡絕望搖頭,「我和他不一樣!」
「陳平!」
高嘉怡捂著臉崩潰道:「你快說我和他不一樣。」
「我都要死了,求求你,別對我這麼殘忍。」
「那你對我,對阿念,對安陽城的十萬亡魂呢!」
「他們現在還不得往生呢!」
「高嘉怡,」陳平轉身,不再看她,「善惡終有報。」
「願你——」
「受盡折磨,不得往生。」
39
陳平執政的第四年,老道終於找到了超度安陽城十萬亡靈的辦法。
可他在觀星台上站了許久,遲遲不肯讓小童去稟告陳平。
但看著即將被亡魂衝破的封印,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罷了,都是命啊!」
旋即,一甩袖子,化作青煙,移至陳平面前。
「……陛下。」
老道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找到超度亡魂的辦法了。」
「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好辦法啊。」
陳平支起下巴,笑望著愁眉苦臉的老道。
「說吧。」陳平語氣輕鬆,「要我做什麼。」
對上陳平那雙落滿疲倦的雙目,老道有些不忍的扭頭。
支支吾吾道:「要陛下您的……性命。」
「古籍上記載,只有您這樣承載天命,身兼大氣運的人獻祭。才能令上蒼動容,另開輪迴路,超度亡魂。」
「這樣啊。」
陳平面上無波無瀾,仿佛在應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那能不能等我交代好所有事情再去獻祭啊。」
「還來得及嗎?」
「陛下,」老道皺眉,「你聽清楚我在說什麼了嗎?」
「這要的是你的命!」
「我聽清楚了。」陳平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覺得這樣很好,能救我的子民,我很高興。」
「而且——」
陳平彎起雙眸,明明笑著,可卻讓人感覺他是那樣的難過,「我已經很累很累了。」
「我想,去歇一歇了。」
老道一愣,旋即背過身子。
他的肩一聳一聳的,沖陳平擺擺手,「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四個月,陳平有條不紊的將所有事情都跟選定好的繼承人交代完。
繼承人叫柳新元,官宦人家之後。
在一個大冷天,與野狗搶食時被陳平撿到。
當時,柳新元一手一個熱饃饃問陳平為什麼要幫他。
陳平說是想拉他一把。
其實,他是想拉當初的常念一把。
好叫他們回憶起當初的日子來,不覺得太苦。
柳新元不愧是讀書人的後代,腦袋很是靈光。
性子也良善,放在這國泰民安、海河清宴的時代定會成為一代賢君。
只是,書讀的多了腦袋也是有些迂腐的。
在關於常念的身後事如何記載,出於好心,他問陳平可否要抹去常念曾做娼妓的事情。
「為什麼要抹去呢?」
「……這。」柳新元有些咂舌。
「做娼妓沒什麼丟人的。」
「她不偷不搶,一個弱女子靠自己賣笑賣肉活在這亂世上, 並不低人一等, 反而值得稱讚。」
「何況——」
陳平溫柔一笑, 目光繾綣, 「我愛的又不是她的清白。」
「我愛的是她這個人。」
「如實記載就好了。」陳平將筆丟給柳新元。
「對了!」
陳平喊住他, 半開玩笑道:「我的愛可以不那麼如實,能多寫就多寫!」
處理完一切,陳平和老道回到了安陽城。
安陽城上烏雲密布,整座城更是透出詭異的氣息。
嚇得駐守防線的士兵只敢在城前扎著帳篷。
老道揮手, 城門打開。
陰風四起, 吹得人脊背生寒。
他將一沓子符紙交給陳平, 囑咐他挨家挨戶的貼好。
陳平自天黑貼到天亮, 雙腳早已磨破出血。
但他強忍著,將最後一張符籙貼到雍王宮的門前。
紅色的法陣沖天而起。
隱約, 還能聽到亡魂們的嚎叫聲。
陳平被巨大的吸力拉倒城中央, 老道正在這念念有詞做法。
「陛下!」
「我準備好了。」
陳平看向下方巨大的紅色漩渦。
那裡,是他的子民。
他沒有什麼好害怕, 更沒有什麼可退縮的。
老道重重點頭, 雙目含淚,手中結印。
瞬間,無數條紅色的觸手纏繞上陳平的身體把他拉入漩渦。
一片猩紅里,陳平急速下墜著。
周遭人影紛紛。
他想看清,可身體像是在被什麼撕扯著, 痛的他睜不開眼。
很快, 陳平的肉身變得支離破碎, 飄散在紅色的漩渦里。
只有魂魄還不斷地下墜著。
就在他即將神魂俱滅的那刻——
一道、兩道、三道……無數道刺目的白光破開漩渦,將他向上拉去。
「還好趕上了!」
黑無常拍拍胸脯,長吁短嘆,「不然常念那丫頭得罵死我。」
說著, 他往漩渦里瞧了瞧,疑惑道:「老白, 陳平怎麼還沒上來啊?」
白無常面色不虞。
「這禁術涉及國運天道,三生石的力量不夠將他拉上來。」
「恐怕我們得出手幫幫他了。」
「耶!你不說你不插手人間事嘛!」
黑無常指著他,一臉揶揄。
白無常冷臉:「快點!」
「行吧行吧。」黑無常出手施法,「那說好了,這事是你提議的。到時候地府那邊要責罰, 你得替我多挨幾下哈!」
「還有你, 」黑無常給了老道一腳,「一起來!」
在黑白無常和老道的靈力加持下, 陳平漸漸地被拉了上來。
「還差一點……」
白無常滿頭大汗,施法的手都有些顫抖。
「不行了!老白, 我真的不行了!」
黑無常掌間的靈力稀薄到看不出顏色。
老道更是早已支撐不住, 嘔血倒地。
看著馬上就能被拉上來的陳平,白無常心急如焚。
他環顧四周,頭一次明白凡人為什麼愛做神兵天降的美夢。
「王上。」
「王上!」
「王上……」
迷濛中, 陳平聽見許許多多的人在喊他。
睜眼, 安陽城的大家正在同他笑著揮手。
一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安陽城的百姓上前, 千千萬萬雙手奮力將他向上推著。
「輪迴道已開,王上,我們……」
漩渦消失的那刻, 被推上去的陳平聽見他們說:
「來世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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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陳將軍又給你送什麼來了啊?」
「他給我送了永芳閣新出的胭脂。」
「他還說今晚帶我去西街王二丫的攤子那吃碗餛飩。」
「對了,他還答應跟我去戲園子聽上它三天三夜的大戲。」
「我真的——」
「好想快點嫁給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