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燁踏月而來,我才想起今兒個八月十五,他要歇在我這裡。
強打精神給他脫衣沐浴,多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晉燁深深地看著我:「皇后,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成了這樣的?」
我一臉蒙,這廝又犯病了?
有褚沐沐要死要活地愛他還不夠,來觸我的霉頭幹嗎,我愛天下百姓,我愛所有人,唯獨不愛他。
無他,他不配!
「皇上此言,臣妾不懂。」
晉燁一把攬過我,將我放在他的腿上,我強忍住要打呵欠的動作。
都說人若是開始回憶往昔的話,就證明他快要死了,所以我忍。
「猶記得你同朕在太學的時候,一口一個晉燁哥哥。」
我點點頭,那會心裡還是覺得他有藥可救的。
「那年踏春宴,你一襲紅衣薄衫,一曲舞畢,襯得人明艷漂亮,朕到現在都記得。」
「你給朕做的香囊荷包,朕到現在都放得好好的。」
……
他回憶了許多,我才發現其實那十餘載,我們還是有過一些美好的記憶的。
但帝王啊,最是薄情,你在我最愛你的那一年,給了我一棒,現在卻來問我,為何不愛你了?
當真是好笑得緊。
「寧寧,你說,我們怎麼成了現在的樣子?看著平成王他們和青梅竹馬的嫡妻那般恩愛,朕的心裡,就很難過……」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皇上多慮了,天色不早了,早些歇著吧。」
說著,我掙扎了幾下從他的懷裡起身。
這麼些年,一樁樁一件件,你憑什麼還覺得我會喜歡你?
入夜,晉燁緊緊地抱著我,像是抱著易碎的寶石:「寧寧,你再愛愛我,再愛愛我好不好?」
好個屁好,愛你的褚沐沐去吧,我不稀罕。
9
自那夜過後,晉燁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不再獨寵褚沐沐,而是時時來找我。
早膳午膳晚膳,甚至是侍寢。
未免成為大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我只能平分寵愛,用膳的時候不是去這個宮,就是那個宮。
侍寢更是以身子不爽利為由,除了初一和正月十五外,一律拒絕。
堂堂皇后,被皇上攆得滿宮跑,真是好笑得緊。
但我近來身子不爽利,是真的不爽利了,我嗜睡得緊。
整日都昏昏沉沉的,一連半月,人就沒有清醒過的時候。
照兒從太學回來,看著我的樣子,急急地來拉我,哭出聲來:「母后,母后您這是怎麼了?」
我擺擺手,摸了摸他的頭:「母后要保你的萬世榮耀,只能這樣做了。」
我成了晉燁的心頭寵,首當其衝的就是褚沐沐,她會給我下藥,確實讓我想不到。
我嗜睡有兩方面,一方面是褚沐沐給我下的藥,另一方面是肚子裡又有了個孩子。
但這個孩子留不下來,我因政事身子有些虧空。
能留三月已然是老天開眼了,既然留不住,那就只能讓這個孩子發揮它最大的作用了。
照兒跪在上書房門口,當著大臣的面求晉燁去看看我。
「父皇,母后……母后怕是不行了。」
晉燁因躲著我有些生氣,半個多月沒有來看我。
聽見照兒的話時,跌倒在地。
被人攙扶起來就朝著鳳儀宮跑,滿宮妃嬪也得了消息。
幾個德高望重的大臣跟在後面一同進了後宮。
滿屋血腥,孩子終於還是掉了,雖然受了些罪。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只感覺有人握著我的手,有人在我耳邊嚶嚶地哭泣。
太醫給我診脈過後,跪在地上:「皇上,娘娘小產了。」
我心裡沒由來的一陣難過,雖然知道它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但它畢竟在我身體里待了一個多月。
閉著眼睛眼淚嘩啦啦的流,照兒哭得不行:「母后,母后您別哭,照兒以後還會有弟弟妹妹的……」
春辭也跪在地上哭:「娘娘近來嗜睡得緊。」
太醫敏銳地抓到了什麼訊息:「嗜睡?」
隨後只聽見太醫咋咋呼呼地在宮裡找導致我嗜睡的原因,我心裡著急。
香啊,你個蠢貨,快點,我肚子疼得很,快要裝不下去了。
眼看太醫找了許久,最後聞到了味道:「香,是這個香。」
聞言,晉燁命令滿宮核查。
10
褚沐沐很快被找了出來,剛剛得的妃位還沒有捂熱乎。
被降為庶人,關進了冷宮。
照兒被封為了太子,朝臣贊他親厚有加,尤其是在我落胎這件事上處理得非常迅速。
有勇有謀。
夜裡晉燁來我宮裡,抓著我的手不停地說著對不起,說到情深之處處,帶著哭腔,紅了眼眶。
但我的心再難以起任何的漣漪。
趁著褚沐沐進冷宮之際,我自民間尋了些和褚沐沐有個幾分像的美人,送進了宮。
新人承寵,又有誰會想起冷宮中的褚沐沐呢?
褚沐沐執意要見我,我不知她意欲何為,更不想在她的身上費什麼心力,所以沒去。
照兒十五歲那年,褚沐沐又復寵了。
詢問原因,竟是褚沐沐在冷宮月夜起舞,以曲相邀。
皇上隔著宮牆欣賞,又想起了往年那嬌俏可人的褚沐沐。
刺客尋風而來,褚沐沐以身擋劍,差點丟了小命,晉燁後悔不已,當夜親自抱著褚沐沐回了呈獻殿。
那是皇上自己的寢殿。
因救駕有功,褚沐沐直升妃位。
而照兒在朝堂之上也越發的得力,有些人是留不住了。
我主動給褚沐沐送了好些補品和金銀財寶過去。
端著許久沒有送過的羹湯去了上書房。
晉燁看到我眸子變了變:「皇后來了。」
我點了點頭:「政事煩擾,臣妾給皇上燉了點補品。」
晉燁的眸子終於緩和了少許,喜滋滋地將我的補品全部都吃了下去。
自此以後,每日一碗,多達數月。
褚沐沐恩寵最濃。
民間開始有傳言,說褚沐沐是天女下凡,無外乎是在幾項天災上,她有些獨到的見解。
比如在救災的稀粥上撒上麩皮,謹防一些小人奪了災民的糧食。
青州百年旱災,整個州縣顆粒無收。
我和朝臣商量,準備皇上皇后親下賑災地,以慰民心。
晉燁入夜前來,我正在書寫賑災的事宜,正是頭疼腦熱的時候。
「皇后。」
看到晉燁我更是頭疼,但還是強打精神和他說話:「皇上這麼晚了怎麼來了?」
晉燁看著我眸子微閃,我一瞬間捕捉到,又是和褚沐沐有關的。
「沐沐許多年沒出過宮了,此次賑災,朕準備帶上沐沐一同去。」
怒火自腳底直達天靈蓋,我掐著掌心讓自己的怒意:「皇上,我們是去賑災,不是去遊玩的。」
晉燁連連點頭:「朕知道。」
知道,但還是這麼做了,無外乎是褚沐沐的要求。
我嘆了口氣:「罷了,皇上願意帶就帶吧。」
晉燁看著我,眼裡有些我懂,但是不想明說的意味。
踏上賑災之路,輕裝簡行,我連好看的衣裳都沒帶。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我身為皇后,更該以身作則。
晉燁像是為了彌補褚沐沐一般,每日帶褚沐沐出行,招搖得什麼似的。
還在城中散發她是天女的傳言,引得城中百姓徑向膜拜,我知道,晉燁有心封褚沐沐為皇貴妃。
但缺少個契機,此次賑災,是他身為皇上,唯一能想到為褚沐沐增加名譽的地方了。
照兒看不過去,屢屢要去規勸,我攔住了,最後一次了。
照兒十六了,有些事情可以做了。
晉燁和褚沐沐的排場實在太大,每次出門都頗有些勞民傷財的意思,百姓還不得不費盡心力去朝拜二人。
褚沐沐像是沒有享受過這麼多的讚賞,越發地飄飄然。
我則是和照兒換上布衣,隱在百姓中。
和大家一起鋤水渠,引糧產,為來年做準備。
在行宮,褚沐沐和晉燁夜夜笙歌,只隔一牆,嬉水之聲不絕於耳。
照兒捂著耳朵:「煩死了,煩死了!」
我輕笑著拍拍照兒的手:「這雖是行宮,但山腳下就是百姓的居所,現在青州百姓連喝水都成問題。」
照兒立刻懂得了我的意思。
第二日,晉燁再帶著褚沐沐招搖過市,百姓依然跪拜,但無人再喝彩,更無人對褚沐沐的天女身份極盡崇敬。
晉燁的身子也終於開始垮了。
賑災結束,我身著華服和晉燁並肩而立,照兒站在我們身後。
百姓們看到我和照兒,立刻高呼:「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晉燁失了民心,我和照兒用一手燎泡和薄繭,徹底隔絕了晉燁的名聲。
他要為褚沐沐得民心,不惜杜撰什麼天女,那我怎麼也得讓她成為禍國殃民的妖妃才可。
褚沐沐的晉升之路,終是到頭了。
11
賑災回宮,朝堂上參褚沐沐的摺子數不勝數。
更有甚者,讓晉燁將褚沐沐處死,平息民怒。
晉燁煩得不行,來我宮裡躲清凈:「寧寧,沐沐的事情,是朕思慮不周。」
我擺擺手:「無妨,皇上的心意褚沐沐想必是收到了,挺好的。」
「嶺南山清水秀,皇上覺得如何?」
晉燁猛的愣住了,看著我像是陌生人一般:「寧寧,你這是?」
Ṭùₖ我點頭:「是的。」
晉燁突然大笑,大笑後捂著臉哭出聲來:「你是要捨棄朕了是嗎?寧寧,你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們曾經,曾經……」
我招來人:「給皇上準備紙筆,什麼時候寫好退位詔書,什麼時候再出去吧。」
晉燁猛地拉住我的手:「寧寧,你不能這麼對朕,你是朕的皇后啊,你是朕的……」
我將晉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皇上,臣妾先是百姓的皇后,才是你的。」
晉燁像是不相信般:「不會的,你曾經……」
我的目光看向那四四方方的院子,像是回到了我和晉燁的小時候。
是啊,曾經,曾經我是真的喜歡他。
他溫潤如水,事事以我為重,春日裡會不顧宮人的眼光,執意帶著我去河裡捕魚。
為我洗手做羹湯。
夏日會帶我去納涼,還會在我睡著的時候,在我旁邊手持蒲扇一整夜,只為讓我睡一個安心覺。
冬日裡會帶著我去看那漫山遍野火紅的楓葉,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冬日裡怕我冷,會呵氣給我取暖,往晉國公府送上上好的大氅。
在我生病吃藥時喂我蜜餞,會為我放盡滿城煙花,只為賀我生辰快樂。
……
但一切的一切皆在他牽著褚沐沐的手,在大門口,向我退婚,讓我淪為全城笑柄的那一刻。
消失殆盡。
「皇上,臣妾也曾真心愛慕於你,但也僅僅是曾經。」
「你帶著褚沐沐前來退婚,沒有想過以後我在臨淵城,在大凜要如何自處?」
「我生下照兒那一夜,你只道是褚沐沐困住了你,但你但凡心裡有我,你也不會讓我和照兒苦等你一整夜……」
……
我越說,晉燁眸子的光終是消散了:「朕以為,你真的不在乎。」
我點點頭:「是的,不在乎,若我真心愛慕一個男子,不會替他納妾,不會讓他去逗美人的歡心,晉燁,我早就不愛你了,自你牽著褚沐沐的手來同我退婚那日,我就不愛了。ƭů⁷」
「那你為何?為何還非要做朕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