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欣榮甚至下意識轉過了頭。
這消息自然很快傳到了鎮南王府,聽說世子周宏在鎮南王和王妃面前撒潑打滾,說是死也不會娶我這麼一個毀了容的醜八怪。
鎮南王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極盡溺愛,寬慰幾句之後,便著人來相府商量這門親事該怎麼處置了。
……
在我各種明示暗示之下,父親命人護送我去鄉下宅子裡養病。
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我服下白鶴元遞過來的解毒丸。
「我這臉上當真不會留疤?」
白鶴元輕嗤一聲:「我白鶴元的本事你還懷疑?」
他看著我,問道:「你父親把你送到鄉下休養,你作何打算?」
我扯了扯嘴角:「他是為了他相爺的臉面。我自不會老實在鄉下待著,明日一早,改道去華江城。」
算起來,我與江蓉也有數月沒見了……
白鶴元說,陳安在賭場大賺了一筆,隨即一發不可收拾,把全部身家都砸了進去。
可沒過兩天,他就開始接二連三地賠錢。
賠到最後沒錢了,他便開始借錢,開始賒帳。
後來,借的錢還不上,便開始用其他東西抵債……
白鶴元撩開車簾,看了看漸行漸遠的京城城門,語氣平淡:「昨天華江城傳來消息,你那庶妹半夜被人用麻袋捆走帶進了青樓里。」
我抬眸看向他:「陳安把她賣了?」
白鶴元:「顯而易見。」
我勾了勾唇沒說話,陳安這個人,還真是不讓我失望。
(江蓉視角)
華江城的一座青樓內。
江蓉蜷縮在小黑屋裡,身上全是青紫的傷口。
這裡的老鴇說了,她以後還要出去接客,所以這張臉得仔細著點。
她已經被餓了三天了,渾身都沒有力氣。
為了防止她逃跑,他們連給的水裡也放了軟骨散。
江蓉的眼神有些渙散,看著唯一一束從屋頂漏下來的光,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的生母曾經就是個青樓女子,還是鼎鼎有名的花魁娘子。
她這副容貌像極了她的母親。
她知道青樓女子有多悲慘,所以她打死也不要在這個地方茍延殘喘!
江蓉唯獨想不明白,為什麼陳安會這麼對他?
她為了他放棄了一切,可陳安卻為了還賭債把她賣到了青樓!
她不想這輩子就這麼毀了!
她不甘心!
「吱呀」一聲,小黑屋的門被人從外打開了。
一粗獷大漢端著一碗米湯放在她面前,跟喂狗一樣朝她招了招手。
江蓉看著那米湯,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
她緊抿著唇,在大漢得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爬到了那碗米湯麵前。
她顫抖著手捧起那碗米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她聞不到餿味,也嘗不出什麼味道。
她只知道那是能救她命的東西……
江蓉喝完了那碗米湯,可大漢還沒走。
他低頭看著江蓉,獰笑一聲,伸手關上了門。
江蓉意識到不對勁,轉身就要往門外沖,可沒跑幾步就被大漢一把抓了回來。
大漢把她扔在地上,直接撕碎了她的外衣。
「聽說你不太聽話,花媽媽讓我來好好教教你。」
江蓉拚命掙扎,可都無濟於事。
絕望恍惚間,她聽到外面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我妹妹……當真不在……」
「有人看見她被……」
「我可以拿錢來贖……」
是阿姐!
江蓉不可思議地往門口張望,就在剛剛,她分明聽見了阿姐的聲音!
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又開始重新掙紮起來。
可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卻不動分毫。
江蓉的雙手在地上不停摸索,直到摸到她先前藏起來的一根木簪。
她眼裡迸發出恨意,高高抬起手臂,向著大漢的後脖頸狠狠刺去……
9
(江如月視角)
我剛走到一間屋子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慘叫。
隨後,一個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女人猛地推門跑了出來。
她看見我的時候,整個人都頓住了。然後飛快跑過來跪在我身前,用手抱著我的腿,哭得梨花帶雨。
「阿姐!你救救我吧!
「陳安負了我!他負了我!」
我低頭看著她,恍然。
這不是我那同人私奔的好妹妹嗎?
……
我將她贖了出來,帶到了落腳的一家客棧。
待她吃飽喝足、漱洗乾淨之後,我便開始抱著她哭。
「蓉兒!你的命怎麼這麼慘?
「我萬萬沒想到江欣榮會這般心狠,害你至此!」
江蓉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大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自知失言,有些慌亂:「罷了罷了,知道得少些對你也好,往後你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便好。」
可江蓉卻不接受我這話。
她雙手握著我的肩頭,指甲恨不得嵌進我的肉里:「大姐,你告訴我!二姐到底做了什麼?」
我有些悲哀地看著她,終是嘆了一口氣。
「當初你與那陳安的相遇從頭到尾都是江欣榮一手策劃。
「他讓陳安引你私奔,把你騙出相府。
「陳安對你的所作所為甚至都是在她的默許之下。」
江蓉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為何要這般害我?」
我慢慢揭開臉上的面紗。
江蓉大驚:「你的臉……」
我垂眸道:「也是江欣榮做的。
「蓉兒,如今我與鎮南王世子的親事怕是結不成了。
「相府已經打算讓江欣榮代替我嫁入王府。」
江蓉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大姐,我不明白。」
我看向她,目光難掩同情:「你怕是不知道,當初那場遊園會上,鎮南王世子看中的人,明明是你……
「我本已經打算成人之美,讓我母親將你收入膝下,這樣你便算是相府的嫡次女,到時候也能風光出嫁。
「你若成了鎮南王世子妃,日後必定一生順遂、大富大貴。
「可誰承想,江欣榮竟……」
聽了我的話,江蓉有些恍惚。
她靜靜地坐在床邊,許久沒有說話。
我嘆了口氣:「你先冷靜一下,阿姐去外面走走。」
我起身往門外走去,剛伸手推開門,便聽見江蓉在後面喚了我一聲。
「大姐。
「你帶我回京城吧。」
10
把江蓉賣進青樓之後,陳安的日子也並沒有好過多少……
(陳安視角)
華江城一座賭坊內。
陳安又輸了,他已經連續輸了三天了。
江蓉的賣身錢已經所剩無幾。
他還欠著賭坊一大筆賭債,十天之內要是還不上,他這雙手就保不住了!
陳安很絕望。
明明之前運氣很好的,明明他也可以贏錢的!
眼看著又輸了一局,他頹廢地跌坐在地上。
前方傳來眾人的歡呼聲,他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人贏得盆滿缽滿,滿堂喝彩。
他嫉妒得要發瘋。
「王兄!你此番從京城回來可真是大賺了一筆。怎麼?莫不是京城有什麼奇遇?」
那人笑道:「哪有什麼奇遇?我在京城給相府當了幾年的護院。前不久相府和鎮南王府結親了!相府賞了下人們好多銀錢。」
有人感慨:「相府大小姐確實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
那人聞言卻搖頭:「定親的可不是大小姐!是那位名不見經傳的二小姐!」
談笑聲還在繼續,陳安眼裡的頹然卻一掃而光。
他幾乎踉蹌著從地上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衝出了賭場。
(江如月視角)
不遠處的馬車裡,看著陳安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身影,我放下了帘子。
白鶴元問我:「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回京城?」
我看了看熱鬧的華江城街道。
行人來來往往,匆匆忙忙。
此番在華江城也待了大半個月了。
「明日回京。」
戲台子都搭好了,也是時候看他們登台唱戲了。
11
我回到京城的時候是深秋了。
去跟父親請安的時候,他瞥了眼我臉上的疤痕,便很快移開了眼。
而母親只知道抱著我哭,哭得我心煩意亂。
回了院子,我揭下白鶴元貼在我臉上的東西。ӱƵ
看著鏡子裡恢復如初的臉,我只覺荒唐。
明明只是一張臉而已,父親對待我的態度卻天差地別。
骨肉親情在他眼裡遠遠不及利益來得重要。
沒過多久,丫鬟來報:「大小姐,二小姐來看您了。」
我回過神:「知道了。」
將那東西再次貼回了臉上,我戴著面紗走了出去。
江欣榮站在院子裡等我,看見我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大姐,你的臉可好些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如你所見,已經見不得人了。」
江欣榮聞言,立馬上前拉著我的手:「大姐你別太傷心,這臉好好調養,定還有恢復的一天。」
我把手從她手裡抽了回來。
「江欣榮,裝了這麼久,你不累嗎?」
江欣榮臉上的笑容一僵,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複雜。
她定定地看著我,突然就笑了。
「大姐,你終究還是爭不過我。」
我覺得她這人很奇怪,自以為我與她相爭,自以為技高一籌,自以為這天下所有女子都稀罕那看似光鮮的親事。
我也笑了。
「既如此,我便祝妹妹得償所願。」
12
半個月後,發生了一件轟動全京城的大事!
聽說鎮南王世子跟一個賣花娘私奔了!
這件事傳到相府的時候,孫儀當場暈了過去。
父親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豈有此理!他鎮南王府竟敢這般侮辱我!
「眼下我江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他氣急敗壞地要去書房寫摺子參他鎮南王一本。
路過江欣榮身旁時,他頓了頓,冷哼一聲:「你竟連個低賤的賣花娘都比不上。」
他走了之後,江欣榮跌坐在地上,眼淚瞬間便涌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
鎮南王世子突然跟賣花娘私奔,這事其實並不在我的預料之內。
只能說,江蓉的手段比我想像得還要高。
……
因為這事,鎮南王府與相府徹底撕破了臉,私底下相看兩厭,在朝堂上更是針鋒相對。
相府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嚴肅。
他們越這樣,我就越開心。
這日傍晚,白鶴元來找我:「走,帶你看一齣好戲。」
深秋的夜裡格外冷,我披了件披風跟著白鶴元出了府。
他帶著我一路西行,周圍的行人逐漸稀少。
白鶴元轉頭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笑:「我發現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有時候謹慎得要命,有時候又毫不設防。
「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我若是把你賣了,你又當如何?」
他這一句話讓我想起了前世那悲慘的結局。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白鶴元竟沒了任何防備之心。
這個發現讓我心驚。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把我賣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白鶴元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這般反應,只訕笑道:「開個玩笑而已。」
馬車在郊外一座宅子不遠處停了下來。
白鶴元帶我走了一段路,然後示意我蹲下來。
他指著宅子後方。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消瘦的男人正在那裡來回踱步。
雖形容憔悴,可我還是一眼認出,這個男人就是陳安。
我沒說話,跟著白鶴元一道耐心等了片刻。
不一會兒,小道盡頭便駛過來一輛馬車。
馬車停了下來,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下來。
她們帶著斗篷,我看不清她們的樣貌。
白鶴元卻側頭在我耳邊道:「那是江欣榮和孫儀。」
陳安立馬迎了上去。
她們一齊進了宅子,只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面便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白鶴元:「陳安此次進京就是來向她們母女倆要銀子的。」
我看著那宅子,輕聲道:「說是威脅應該更貼切吧?」
爭吵聲漸漸被女子尖酸刻薄的咒罵聲所代替。
咒罵聲又逐漸被求饒聲和驚叫聲所代替。
最後一聲男子慘叫響起,這座荒宅再次陷入一片平靜。
我與白鶴元對視一眼,終是忍不住勾了勾唇。
這場戲看得不虧。
13
與鎮南王府的親事泡湯之後,父親又開始為江欣榮物色新的夫婿。
如今朝堂之上,江家樹敵太多,他迫不及待要為自己尋找新的盟友。
女兒們的婚姻於他而言,不過是聯盟的工具籌碼。
而相比較我這個被毀了容的大女兒,他顯然更看重江欣榮。
他最近與剛剛從邊關大勝歸來的虎威將軍張昆走得極盡。
張昆年四十八,前一任夫人死了快五年了,至今沒有續弦。
江欣榮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氣得直接去找了父親。
「他跟父親您年紀相仿,女兒怎麼能嫁給他?」
父親輕飄飄看了她一眼,語氣敷衍:「張將軍如今戰功赫赫,是聖上跟前的紅人,你一個庶女嫁給他做正房夫人,是你高攀了。」
江欣榮:「可是父親……」
「行了!」父親拍了下桌子,神色也冷了下來,「行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安心回去繡你的嫁衣,待嫁吧。」
江欣榮失魂落魄地從書房出來時,正好碰到站在門外的我。
我端著梨湯朝她笑了笑:「我來給父親送梨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