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藥房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帷帳透出高大挺直的影子。
下一秒,謝簡手持燭燈走了進來。
「找到傳染源了。」他說,「是水。」
「水?」
謝簡解釋,軍營兩側都有水源,西區的河是流動水,即便冬天也不會凍結,因此西區將士常為了方便而飲河水。
東區的湖是死水,在冬天早已凍結,他們只能從井中打水。
「你懷疑是有人在井裡下毒?」
謝簡沒說話,遞了竹筒給我,我打開一看,裡面是冰涼的水。
「也只是懷疑,我聽說今日被送來西區的二十幾人症狀較重,想必是昨日那井裡又被下了毒。」
我將銀針探入竹筒,不過半刻,針尖已成黑色。
謝簡眼中晦暗不明。
「若毒是昨日下的,恐怕感染人數不止這二十五人。」我問,「下毒的會不會在今天的志士中?」
謝簡搖頭:「應該不會,西區現在太過危險,他來了也會有感染的風險。」
我沉默下來,只聽得到謝簡略有粗重的喘息。
我知道他在壓制著自己的怒氣。
「送去京城的信有回覆嗎?」許久,我問。
「還沒,不過我已等不得九均回來,明日我便入京面聖。」
謝簡沒說,但我心知肚明。
下毒之人或許只是營中的一名小卒,可能有這般膽子想要讓長靖軍全軍覆沒的絕不是區區小卒。
「徇安,你可能得失望了——」
渾厚張揚的聲音傳入營帳,下一秒一道墨綠色的身影便閃了進來。
來人神色凝重,見到我卻又笑著打了聲招呼。
「這不是濟世堂的小哥嗎。」
他便是那日隨謝簡一起捉捕外邦臥底的人,謝簡口中的陸九均。
陸九均與謝簡自小一起長大,是京城有名的二世祖。
原以為他會瀟洒風流一輩子,沒想到和謝簡一起進了軍營,還當了參軍。
陸九均自收到消息後就從齊州快馬加鞭往回趕,於今日一早到達京城。
本想入朝面聖卻得知陛下病倒的消息。
「龍體抱恙?」明明在前日我剛來軍營時還好好的,這才兩天而已。
陸九均點了點頭:「陛下病勢洶洶,現由太子監國。
「我去向太子稟明,誰知太子卻與我來回踢球,請旨太醫未能如願,我便只好去城中的民間醫館請大夫,你們猜怎麼著?十多家醫館愣是沒有能派遣的大夫了!」
我一驚:「那些大夫還沒回來嗎?」
陸九均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解釋,「大概半月前,一些城鎮陸續有熱症發生,因為鎮子小大夫不多,便從雲京的醫館借了許多大夫過去,只是那熱病早就消去,大夫卻還沒回來嗎?」
「那熱病,會不會與將士們中的同一種?」謝簡問。
我搖搖頭:「並不一樣,那熱病服藥便能褪去,且除高燒外沒有其他症狀。」
陸九均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外面陣陣馬蹄,出帳去看,遠處的圍牆外有點點火光。
「報——」營門的守衛慌張跑來
「將軍,軍營外的路全被封起來了!」
13
火光燃空,營門外站著許多手持火把的人。
墨堯騎在馬背上,孤高傲慢地望進來。
「奉太子殿下旨令,長靖軍營大疫,為保護周邊百姓安危,現在起長靖軍營中人不准離開此地一步。」
墨堯慢悠悠地傳達,挑釁似的看向謝簡,「相信謝將軍會理解殿下的決定的。」
「城邊是百姓,將士們便不是嗎!」謝簡遏制住自己的怒氣,不卑不亢道,「封鎖也好,囚禁也罷,太子殿下不應該調遣太醫前來支援嗎?」
「太醫院在鑽研了。」見謝簡有些急躁,墨堯抿唇一笑,「總要想出治病的法子才能來吧,否則也是飛蛾撲火,太醫們都是陛下擢選的人才,不然白白送了性命……」
目光掃到我時,墨堯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濟世堂的大夫?怎麼會在這裡?」
「小侯爺覺得我會在哪裡?」
墨堯黑眸微眯,翻身下馬,似笑非笑地說:「用問題回答問題可是很失禮的事……」
「她人在哪兒?」
這個她,指的是蘇漾月。
「若是指您府上偷了東西的奴才,我並未見過。」
墨堯眉毛一挑,冷笑一聲:「你若告訴我她在何處,我可以法外開恩,放你離開這大疫之地。」
若能離開,我或許可以再找大夫來幫忙。
畢竟太子沒有下令外面的人不能進來。
如果面前之人是我認識的那個墨堯,我或許會信,可眼前這個……
「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保護百姓安危,這會兒為了私慾就不保護了?你墨小侯爺還真是心口如一啊。」
陸九均嘴上毫不留情。
墨堯淡淡瞥他一眼,鼻息中哼出一段氣來,又掛起微笑:「你們千萬要等到太醫研製出藥的那天啊。」
他蹬上駿馬,一臉戲謔地走了。
墨堯的話幾分真幾分假我不知道,最壞的情況是怕他根本就沒有告知太醫院。
太傅之子陸九均,國公獨女蕭寧慈,再加上安靖王之子謝簡。
他難道真的以為只憑封鎖消息就能瞞住所有人嗎。
進營帳後謝簡與陸九均的臉色並不好。
謝簡儘可能對將士們隱瞞官兵鎖道的消息,目的是防止人心惶惶。
陸九均剛從皇城回來便被封鎖在軍營,他還帶回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太子似乎把謝謹世子軟禁了。
謝簡和安靖王人不在京城,但他兄長謝謹一直都在。
謝簡在接到營里消息後便請求謝謹上書報告此事,因此他才敢在城中找了大夫直接回軍營。
如今太子作出這樣的決定,又不肯施以援手,外加墨堯那番說辭,很難不猜測他就是那個指使下毒的人。
可墨堯對謝簡有怨,太子又是為了什麼?
他身為儲君,還要得罪朝中兩個重臣不成?
「太子早就看我們不順眼了。」
陸九均一邊學著我煎藥一邊解釋,「長靖戰無不勝,深得民心,安靖王手握兵權,陛下又對王爺信任得很,大膽放權,雖說朝臣對此多有危懼不滿,但也都只在暗地裡編排幾句,敢動手的倒是只有那太子一個。」
我也聽明白了。
太子怕皇帝崩殂後,這位子就不歸他了。
可他敢對謝簡下手,就不怕安靖王回城後發難嗎?還是說他以為安靖王也在雲京軍營中?
謝簡將東區的水井封了起來,原本想著蹲守在旁等到下毒者再行兇時抓個正著,可那水井幾乎會有很多人都接觸,為了不再增加患者,只好封起來。
至於下毒人,如今他也被封鎖在疫區,如果中毒者持續增加,對他也沒有好處。
謝簡派人重點把守廚房、西區河流這種能被大家常接觸的地方,畢竟誰也不敢賭這個下毒者到底是否會動手。
「蕭姑娘,你說你一個大家閨秀,怎麼就來做大夫了?」
陸九均歸來的當夜,謝簡就告知了他我的真實身份,得知我是蕭國公的女兒後他便愈加好奇,最近總是問我各種問題。
好在他動嘴時手上的活兒沒落下,我偶爾也跟他聊個一兩句。
「陸公子才是,好好的公子哥不當,怎麼就來做參軍了?」
我好像確實很愛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還不是因為謝徇安,他當年非要參軍,我怕他寂寞孤獨才過來陪他,誰知道我竟然能爬到參軍的位置。」
陸九均就像個話癆一樣,「哎,他說你是女人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你還真是膽子大啊,大半夜跟著他來軍營這種全是男人的地方……你倆之前是不是在皇宮裡見過?聽說皇后娘娘讓你去勸他來著?說起來你真的是死而復生嗎?什麼感覺啊……」
我真的佩服他能在這種性命得不到絲毫保障的情況下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該說他過於鬆弛還是說他沒眼色看不出好賴?
「有點後悔的感覺。」尤其是在你囉哩巴嗦一大堆廢話之後。
「後悔?為什麼後悔?」陸九均不解地看著我,但也沒有非要問出個所以然的意思,又問,「那個墨堯好像還認識你,但他只說你是濟世堂的大夫,看他那樣子你得罪過他啊?」
我:「……」
本來睡得少就煩。
我將藥倒入藥碗,逐一分配下去,再抬頭卻看到陸九均還在盯著我。
雖然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但我看出他眼中分明有了試探。
他在懷疑我。
或許說不上懷疑,但他確實有所芥蒂。
「我救了一個從侯爺府逃出來的人,墨堯上醫館找,我沒交人,他就一直記得這事。」
陸九均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什麼人還讓他親自找人還在意這麼久啊?」
這句話不是在問我,倒更像自言自語。
「是女人嗎?」
我手一頓,陸九均卻還是笑眯眯的。
接下來我便聽不到他再說什麼話了,因為他被謝簡送去營帳看護病人去了。
這是我來到軍營的第四個晚上,神經緊繃的我連睡意都不敢有,不停地翻書配藥,卻還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直到第六天,我從一位患者吐出的血中發現一隻奇怪的黑蟲。
「這蟲……」
「是附蛇蟲!」謝簡臉色大變,「這是塞北邊防的一種毒蟲,常附在毒蛇內臟中,充足汲取養分後會啃食它的內臟直至毒蛇死去。」
「怎麼會出現在大祿?」陸九均看著那蠕動的蟲險些要吐出來。
附蛇蟲……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有悔!」
我清楚地記得,師父撰寫的醫書上寫出了毒藥的成分,其中一味就是附蛇蟲。
制毒者會將養大的附蛇蟲磨成糊狀再摻入藥材中煉製,由於附蛇蟲本身就是劇毒,再加上各種其他毒素,當年這個毒才會難解。
被附蛇蟲咬過或誤食後,會出現高熱腹痛,最後內臟受損腐蝕衰竭而亡。
基本症狀全對上了!
況且這蟲難遇難養殖,一旦離開蛇的身體後不久也會死亡。
手裡的附蛇蟲十分肥碩,想必是在人的內臟里寄生才活到今日。
也正因如此,這名患者的五臟俱被腐蝕,現已無力回天。
既然是「有悔」的成分,想必「有悔」的解藥於解這蟲毒也會有用。
「有悔的解藥說白了便是以毒攻毒,其中不乏幾味都是劇毒,若是直接用於蟲毒怕是不妥。」
像是了解到我的想法一樣,謝簡說出了他的擔憂。
驚訝他知曉此事之餘,這話的確提醒了我。
如今也只能慢慢試了。
「這蟲到底是意外跑進那人身體里,還是被人故意下在他身上啊?」
陸九均看著被封在木盒裡的蟲子一臉嫌惡地問。
「我也不知,那人是前天才被從東區送來的,才三天不到就被這蟲啃空了內臟,真是可憐。」
回想他死前那痛苦到扭曲的模樣,我心中便不忍再想起。
「可徇安說毒是下在井水裡的,難道是兇手把毒蟲扔在井裡,然後被那個人誤喝不成?」
「這毒蟲表面沒什麼毒,只是放入水裡還不至於能毒到七百多號人……」
我也十分好奇兇手的下毒手法。
「說起來,謝將軍自從上午臉色就沒好過,我知道他勞苦煩憂,但如今能用的人手實在太少,他若累得倒下實在得不償失,陸參軍不如去勸他休息休息如何?」
謝簡上午的臉色,簡直比見了鬼還嚇人。
陸九均把手裡的藥壇放回灶上,無奈嘆道:「他啊,那是心病,休息不管用的。」
我沒說話,只聽陸九均又道:
「你們濟世堂治得了心病嗎?」
「如果是指心絞痛一類的,我三師兄很拿手。」
「如果是那樣倒還好辦了。」陸九均又嘆了口氣,「謝徇安的一個朋友曾死於有悔,他大概是想起這件事了。」
「故人已逝,何必掛懷傷神。」
「我也這麼勸他,可咱們謝將軍就是這麼情根深種,都三年了,愣是困於悔恨中出不來,說白了那姑娘的死跟他就沒有關係……不過好在他前陣子進宮回來後狀態好了一些,你到底跟他說什麼了?」
「就……寬慰他幾句罷了。」其實是下了劑猛藥。
「什麼話竟然這麼管用!」
「你說謝將軍悔恨,他到底在悔恨什麼?」
明明那時我與他交情不深,怎麼看也不至於會使對方懊悔的程度吧。
「你既知道這些事我也不妨告訴你,若你能因此再去寬慰他幾句,讓他徹底看開那就更好了!」
陸九均附在我耳邊悄聲說:
「她是被他尋來的解藥毒死的。」
14
我大受震驚。
陸九均說,徐引寧嫁入侯府的第三年,謝簡就去參了軍,從小卒爬到統領後申請去了塞北。
而徐引寧之所以中毒,是因為秋遊時場內闖進了潛伏在京內的外邦臥底。
那臥底直奔墨堯而去,射中他的箭上淬了毒,當時場面大亂,徐引寧趁亂帶著墨堯逃走,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救活了墨堯,但她自己卻身陷泥沼。
謝簡得知後一直在追尋解藥,直到後來他聽說那毒常出沒在塞北邊陲,這才決定參軍前往。
可沒想到的是,他把解藥交到墨堯手上沒多久,徐引寧便撒手人寰了,聽說是解藥的問題。
我從陸九均嘴裡聽到了與自己所知截然不同的事。
那解藥竟是謝簡求得的嗎?
我記得當年墨堯那邀功似的表情,他說我有救了,但沒告訴我救我的辦法以及解藥從何而來,我便理所當然認為是他費盡心力才得到手的。
雖說最後死亡是解藥的問題,但那是沒有解藥的問題,而不是解藥有問題。
我只覺心口像有無數針尖一樣密密匝匝地砸在心上。
陸九均見我一言不發,便又嘆道:「後來墨堯抱著他夫人的屍身求遍全城,這事你聽說過吧,徇安得知後就更愧疚了,墨堯怨恨他擠兌他,他也不計較,總是全然退讓,也就是他現在沉澱了,不然換以前早就打上去了。」
「徐姑娘的死與謝將軍無關。」我說。
「當然無關啊!我早就跟他說那解藥沒有問題,非不信,此後上戰場就跟拚命一樣,我都懷疑他是想隨那女子去了。」
陸九均說得不輕不重,但每句話都在重擊我的心臟。
「那他去伏諭寺……」
「嗯,也是為了她。」陸九均道,「當年他把解藥給過墨堯後就回軍營了,一場惡戰長靖軍竟無人死亡,只是都受了傷,其中受傷最重的便是他,大夫說只要他胸口處的箭再偏移一寸他就必死無疑。
「謝徇安撿回一條命,回京後卻聽說墨侯夫人死了,他就瘋了……他求神拜佛,希望那女子死而復生,後來聽說什麼伏諭寺特別靈驗,就一步三叩地爬上山,希望那女子來世能投得好人家,幸福安康,這才是真瘋了。」
藥爐上發出沸騰的響聲,我帶著熬好的湯藥前往各營給將士們服下。
這並不是新制的藥方,只能起到暫時抑制的作用。
路上碰到謝簡,他滿面愁容心情並不好。
「蕭大夫,那新藥製得如何了?」他走過來問。
「已經配製好了,但是藥量大小還需得到人體反映後加以調整,只是……這或許需要用人試藥。」
試藥者必須是病人,也就是說,如果想得知藥方是否有效,必須讓那些本就痛苦的人來承受試藥後的風險。
幸運的話幾次成功,如若不然便要試上百次千次,實在殘忍。
「蕭大夫,我知道你有所顧慮,不如讓我先染此毒,你再拿我試驗……」
「謝將軍!」我厲聲打斷他的想法,「您太累了,快去休息吧,都開始說胡話了。」
病人不分三六九等,若謝簡本身患上此疾且自願試藥,我自然不會拒絕,可若讓一個身體康健的人為此而本末倒置,即便他自願我也不會同意。
「謝將軍,你都累到說胡話了,快去休息吧。」
「蕭大夫也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我年輕,比你能熬。」
「……」
謝簡從我手上奪過藥罐:「接下來我去給將士們喂藥,你就去休息吧,畢竟現在就你一個大夫,你若倒下就長靖軍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結合陸九均的話,我發現謝簡或許是愧疚過分從而產生自毀傾向。
我想了想,乾脆和他說明一切算了,總好過他一直被蒙在那虛假的悔恨中。
「謝簡,其實我……」
「蕭大夫!」
身後傳來聲音。
宋言虛弱地沖我招手,他挪著步子走到我面前,眼神堅定:
「蕭大夫,讓我來試藥吧。」
……
宋言原屬太醫院,在太醫院裡待了三年便被輪換到軍營做軍醫。
長靖軍營中共有十位軍醫。
宋言是他們的領頭。
自疫病爆發,幾個人忙得焦頭爛額,即便有所防備但還是不幸中招,遂只得送信給遠在天寒山的副將。
我在藥房將調好的藥煎成,內心緊張不安。
若一次能成,便可根據宋言的症狀相應調整藥量,說不定便很快就能解決這場時疫。
可若不能……
我控制自己不去設想結果。
「蕭大夫,你不必心有重擔,既是治病,無論如何都會走到這一步。」
宋言反而出口安慰,「聽將軍說你師承陳白光,年紀輕輕便能這樣沉穩,實在是後生可畏啊……」
我端起藥碗,卻看宋言望向營外遠處的天空,眼神似有眷戀,卻又無比悲涼。
他也在害怕接下來的未知吧。
我將藥遞給他,宋言沒有接過,只是盯著藥碗不出聲。
「蕭大夫,前幾日咳血厲害的幾個病人今天穩定些了,藥量是否需要減少……」
謝簡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宋言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動容,他抬頭看向我,目光深邃。
「抱歉了。」
他衝撞著撲上來,剛熬好的藥湯和陶碗一起碎了一地。
手腕上傳來尖銳的疼痛,宋言的牙齒深深陷進肉里,他大口大口地嘔血,所有動作在瞬間一氣呵成。
等我反應過來時,謝簡已經把宋言制服在地面上了。
宋言還在吐血,明明他症狀較輕,此刻卻突然變成了重症之人。
「蕭寧慈,快去沖洗傷口!」
謝簡把我從地上拉起,焦灼地帶到水缸旁沖洗我腕上分不清是宋言還是我自己的血跡。
攥在胳膊上那隻手一直在抖。
我看著被染紅的水缸,終於明白宋言當初是如何下毒的了。
15
發病的速度比我想像得要快些。
兩個時辰後我的額頭便隱隱發燙。
謝簡慌了神,說要帶我出營隨便找家醫館醫治。
我與那些喝了中毒者血水的將士不同,我的傷口直接接觸了血,還是偷走毒蟲後直接吞入腹中的宋言的血。
陸九均阻止了謝簡的衝動。
「太子已然下令,他雖使絆,但若我們真闖出去便是我們抗旨了。」
我也贊同他的說法。
貿然離開疫區,哪怕事出有因,也難保不會給我們一個蓄意擴大疫病的罪名。
謝簡面容陰沉,手指緊握。
宋言未等審訊便一命歸西,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話就是那句「抱歉」。
誰也沒能想到兇手竟是西區的人,更不會想到此人還是我朝太醫。
我想安慰謝簡,但實在暈得說不出話。
交代好一切事宜後,不知是病症還是多日積攢的勞累,我沉沉睡了過去。
夢裡自己似乎回到了三年前。
我夢見了江南老家,夢見了逝世多年的爹娘。
還夢見了待我如親子的舅父,和院子裡的兄弟姐妹們。
想來十六歲前我作為徐引寧的生活還算愉快。
夢中的畫面就像走馬燈,我還沒從過去的美好中出來,便又來到了潯陽侯府。
我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看著自己討好墨堯,討好墨老夫人。
婚後的墨堯少了幾分溫和與耐心,對我的殷勤大多視而不見,我看到他丟了我所有的淺色衣裳,看到他燒光我無比珍視的醫書,還看到他抱著痛失骨肉的我安慰還會再有的場面……
我無法與那個夢裡悲痛欲絕的我共情。
愛與恨只有一線之隔,積累的恨意在舅父被放逐那日徹底爆發。
我終於想起來,摧毀我對墨堯的愛的根本就不是企圖鳩占鵲巢的蘇漾月,而是在我跪在書房門口整整三日只求他讓我探望舅父最後一眼,可他卻連門都不肯打開的決絕。
我五臟被扯得生疼,似乎又回到了被「有悔」日夜折磨的日子。
我掙扎著從夢中醒來,額頭上濕濡清涼。
搖曳的燭光下,我看到謝簡那張憔悴的面孔。
「謝將軍怎麼來了?」我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疲軟,連撐起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你感覺如何?」謝簡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想起自己睡前試了那新藥方的事。
我搖搖頭:「好像沒什麼作用,還得再調。」
謝簡垂眸不語,自回軍營後他就沒怎麼睡過,相比來之前看起來都要老了幾歲。
「蕭姑娘,謝某知道道歉無用,但……」
「謝將軍,我在同意進入軍營時就想到會有這一天了。」我嘆了口氣,「那時的決定是我深思熟慮的,將軍不必介懷。」
謝簡沒再講話,撈起我頭上的方巾再次投進水盆中。
我抬眼盯著他的面孔,無論是在夢裡還是記憶里,我對謝簡的印象簡直少得可憐。
「怎麼了?」察覺到我的目光,謝簡問。
「徐引寧的死和你無關。」
謝簡微怔,沒想到我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蕭姑娘又是想安慰我嗎?」
他嘴角微微上揚,卻露出幾絲苦澀。
「前些日,我救了一個姑娘,她是墨小侯爺的心上人,因為聽說過墨小侯爺滿京求醫的故事,我便問了她一些事,她告訴我,她當年也中了有悔的毒,但是她得救了,是墨堯偶然得來的唯一解藥救了她……」
我撒了個小謊。
我本想同謝簡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然後再告訴他真相讓他不再痛苦,可我現在生死未知,若現在告知他我就是徐引寧,只怕他會再次陷入自責。
謝簡愣在了原地,良久才回過神來,他臉上扯起牽強的笑容:「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我嘆息道,「不如等事了之後你去問問墨堯,那藥到底給誰了。」
我以為謝簡聽過這些話後會放下心頭重擔,但他卻如失了神一般。
「不,害死她的兇手還是我。」
「真的不是你,你怎麼……」
「當年秋遊的邀帖是我送給她的。」
我心跳一滯。
當年我剛來雲京不久,除了霍家的兄弟姐妹,我認識的雲京人只有墨堯一個,收到寫了我名字的邀帖後便理所當然以為是墨堯給的。
也是那時我誤以為墨堯對我有意,才沒拒絕侯府的提親。
「若不是我邀她去秋遊,她便不會陷入危難,更不會為救他人以命相抵。」
謝簡語氣平靜,可眼中的痛苦與沉重卻瞞不住絲毫。
「你邀請她,怎麼不和她說?」
我完全不記得那場秋遊里竟然還有謝簡。
「我,我不敢與她搭話。」提起此事,謝簡有些羞赧,「她都不認識我……或許認識,有過幾面之緣,但她看起來很怕我的樣子,我就不好意思和她說話了……」
謝簡眉間難得舒展開,燭光下的神色十分溫柔,似是陷在當年的回憶里。
我當年確實怕他。
剛來雲京的我畏畏縮縮,做什麼都怯手怯腳,謝簡站在街頭見誰都要戲言幾句的樣子誰會不怕?
「據我所知,徐姑娘好像都沒怎麼出過宅子,你喜歡她什麼啊?」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一見鍾情。」
我:「……」
說實話,挺俗的。
大概是看出我眼中的稍許微妙,謝簡不自在地咳了兩聲,解釋道:「你沒見過她,她是那種讓人見一眼就念念不忘,茶飯不思的女子。
「她總是清清冷冷地站在那裡,仿佛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但是又什麼都好奇,每當她看到有趣的事物,她的眼睛就變得活潑起來,讓人忍不住想知道她的興趣是什麼……」
我心口堵得慌,竟然有些委屈想哭。
「我很喜歡她,明明交集不多,我也不知是為什麼……」謝簡的眸光暗淡下去,「後來她到底嫁給了墨堯,其實我早就看出她心儀墨堯,但我不願相信,一直用她沒眼光的可笑理由欺騙自己……」
別說了,她現在也覺得自己挺瞎的。
「說起來,她和蕭姑娘還有一個很像的地方。」謝簡難得真心笑起來,嘴邊擠出一塊梨渦,「她也很喜歡讀醫書,我還偷了老頭子書房的醫書匿名往潯陽侯府送了許多。」
「是你!?」
我沒忍住叫出了聲,隨後猛然發現自己這話有暴露的嫌疑。
好在他沉浸回憶沒有察覺。
秋遊邀帖、醫書寶典、無名解藥……
謝簡到底還偷偷做了多少事?
「後來我聽說她成婚後並生活並不如意,如今常想會不會是自己曾經的所為影響了她。」
「什麼意思?」
「我少時偷走了她掛在姻緣樹上的姻緣鎖,所以……」
我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誰知這一笑牽扯了氣管,便不可收拾地咳嗽起來。
謝簡忙站起身為我順氣:「抱歉,不小心沉浸過往,打擾你休息了。」
快別道歉了,給自己攬責太多了吧。
我好不容易才順過氣停止咳嗽:「謝將軍也快去休息吧,原本休息時間就不多,你要是倒下可就真的群龍無首了。」
謝簡換了盆新水放到床邊的凳子上。
「謝謝你聽我講這些,外頭有人看守,你若不舒服就叫人。」
謝簡從帳中退了出去。
我吹滅了燭火,黑暗的環境讓我很快入眠。
我又混沌地做了幾個夢。
夢裡我站在姻緣樹下,樹幹後飄揚著紫色的衣袂。
16
不過一晚,我的症狀變得更加嚴重。
我開始嘔血,腹痛。
在吐出一堆黑血時徹底陷入昏迷。
我隱約感覺自己被人背了起來。
謝簡意欲帶我出營,陸九均攔都攔不住。
「我都說了,你現在莽撞闖出去只會被他們更加忌憚!你想聽到安靖王無視皇權的傳言嗎?!」
「陸九均,王府的名譽難道比人命還重要嗎?她才十四!」
我用力抬起眼皮,但根本做不到。
「是我帶她來的。」謝簡說,「沒能保護好她,是我無能,之後什麼代價我會一人承擔的,讓開——」
他們再說什麼我就聽不清了。
等到我再睜眼時,我依然在軍營里。
不同的是,我看到了師父。
師父雪鬢霜髯,他坐在床邊,看到我醒來笑容和藹:「孩子,你做得很好。
「辛苦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哭泣,撲在師父懷中放聲大哭。
師父說我昏迷了七天。
軍營的疫病已經解決,得益於我最後寫出的藥方,師父在藥量上做了少許修改,將士們服下後沒幾日就明顯好轉了。
師父講述時,我看到一旁整理藥箱的太醫。
「師父,你們是怎麼進來的?營門口的路不是被封上了嗎?」
師父嘆了口氣,告訴我他跟太醫不是一道而來。
七天前,師父趕在城門關閉前抵達雲京。
入夜後回到濟世堂發現除了雜工沒有別的大夫,正想去分館瞧瞧,便遇上了風塵僕僕的謝簡。
謝簡與他說明情況,便帶著他來到軍營。
二人一路躲躲藏藏,不走官道,繞了許多遠路才到達軍營後方,兩人翻牆才得以進來。
「幸好謝將軍帶我來得及時,再晚些你就沒命了!」
師父嘆了口氣,我這才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扎了許多銀針。
「蕭大夫,你終於醒了——」
熟悉的大嗓門傳來,陸九均一改之前的疲態,滿面紅光地跑了進來。
他向師父行了個禮,轉頭對我說,「你可不知道,你這幾日天天咳血,我都懷疑你那小身板怎麼能吐出這麼多血來……」
「太醫是怎麼進來的,莫非路已經解封了?」
陸九均神秘一笑:「你以為我這個參軍是怎麼當上的?當真能毫無後路就把自己關在這性命堪憂的疫區嗎?」
我怎麼也想不出,陸九均便解釋道。
他請求支援被太子拒絕後,他便回家將此事告知了他父親陸太傅,當時京中尚未得到任何消息,縱使是陸太傅也不能貿然在聖駕面前提出此事,何況陛下抱恙,多日未能上朝。
可此事既然鬧到了太子跟前,太子必然會有所行動,不論他作何決定,陸太傅只要去追問就好,幾次下來總會鬧得朝臣皆知,瞞不住任何人。
陸九均賭的就是太子會不會為了剷除安靖王而拋棄自己在朝中的名聲。
畢竟他的舉措實在不仁。
原本陸太傅磨了幾天太子都不為所動,甚至壓根兒就沒有把疫病之事告知太醫院。
直到另一個人的出現。
「是誰?」我不禁好奇。
陸九均狡黠一笑:「你的父親,蕭國公。」
我前往軍營的當夜,蕭氏夫婦見我還不歸家,便派人找到了濟世堂,結果只看到我留下的寫了去向的信。
蕭夫人快急瘋了,可又怕強迫我回京後被我認為他們不支持我的理想,便在家裡等了幾天。
後來蕭國公聽說太子封了軍營官道,氣急之下直接闖進東宮責問太子。
太子這才知道,他那小他幾歲的表姑蕭寧慈竟然也在軍營里。
於是在蕭國公等一眾臣子的壓迫下,太子不得已開路支援。
這事令我哭笑不得。
「既然疫事已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當時走得急,來到軍營後又疲於忙碌,竟忘了告知家裡一聲,恐怕回去後免不了一番責罵。
師父欲言又止,陸九均的笑臉也收了起來。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慈兒,疫區的將士們雖痊癒,但你身上的毒還未完全解開……」
我一愣,卻聽陸九均道:
「宋言吐在你傷口上的不止有血。
「還有毒蟲。」
17
宋言啊宋言,你下手是真毒啊。
還裝模作樣地和我說什麼「抱歉」啊?
師父說我差點沒命,是指那蟲子差點就鑽入我心脈,一旦鑽進去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我。
如今聽來真是有些後怕。
「那還真要多謝謝將軍當時帶您過來。」我說。
「你要謝的可不只這些。」師父逐一收回我腕上的銀針,「這蟲鑽入人體無異於養蠱,想要徹底救治必須把它逼出體內,為師會在你腕上開一道傷口,讓它隨你的血流出來……
「只是現在還差一味藥引。
「就是塞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磬霜蛇的蛇膽。」
謝簡於四天前出發前往塞北,承諾師父定會帶著蛇膽回來。
現在冰雪初融,塞北比大祿的節氣要晚上半年,此時只怕蛇還在冬眠,沒那麼好找。
「徇安可說了,你的命他要保到底,二話不說就出城了。」
師父行針後就去探望其他病人去了,營帳里只剩下我和陸九均。
「他不用這樣的。」我知道謝簡還是覺得是他擅自把我拉進這個危險境地,但明明是我自己要求的。
「說來我也是剛從徇安那裡知道,原來你才十四歲啊?」
陸九均的話十分跳脫,「看你那麼沉穩,尤其病倒後還能安排事宜,我還以為你早就及笄了,感覺你心智比我們成熟啊!」
「嗯,這種想法我也是剛剛才有。」
「說真的,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你有二十多歲了,你是怎麼做到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的?」陸九均哈哈一笑,「還是說你是死而復生時走了一趟鬼門關,看開塵世了?」
「陸參軍,有人說過你很吵嗎?」我感覺耳朵都要起繭了。
「好過分!我是話多了點,但也算不上吵吧,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就回答你的問題。我身份不如徇安尊貴,但也是太傅的兒子,而且小時候在宮中給六殿下當過伴讀,可能別人就算覺得吵也不會說我什麼,但我十五歲時倒是有一個人說過我很吵,你猜是誰?」
「我怎麼知……」
「徐引寧。」陸九均的眼中再次傳遞出試探與狡黠,「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空氣沉寂片刻。
我一時不知道他說的「徐引寧」是在叫我,還是指我是否知道「徐引寧是誰」。
陸九均眼睛彎成了月牙,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