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規矩,我給你拍我的病歷,是一種罕見病你能看懂嗎?】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王邦皓的病歷。
我按他投稿的內容在附近超市下單螢光棒,青蛙服,點了最快的跑腿送到醫院,ţű̂ₑ叮囑他別灰心能治好,等我視頻今天就發。
大約兩小時後,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謝謝幫我拿快遞,咱院不讓病人下樓拿真是——」
抬頭之後我愣住了,是陸澤睿。
他提著保溫桶和飯盒,把一大袋快遞隨手放在了桌上,皺眉勸我:
「又拍搞笑視頻嗎?」
「拍視頻能賺幾個錢,你都病了還搞這些?」
「青蔚有時候我真的不太懂你,女孩子為什麼要故意扮丑顯得自己很廉價?你不能學著端莊優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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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價。
原來陸澤睿一直是這樣看待我的。
和他那端莊優雅的女神學姐張戴妃比起來ṭú₁,我是很廉價的。
所以過肩摔開玩笑也沒關係,我出醜,換他女神會心一笑。
「你有事?哦我忘了,律師談得差不多了吧,來賠錢的是嗎?」
我尖銳的話深深刺痛了陸澤睿。
他肩膀耷拉下來,嘆著氣掏出銀行卡雙手遞給我,顫聲道:
「先把我媽媽煲的湯喝了好嗎?對你身體好。」
我奪走揣進口袋裡,拎著快遞袋子頭也不回離開:
「這卡里多少錢?找律師公證過嗎?我不接受分期付款你最好一次性賠償完!」
我在樓梯間找了一處空地,穿上青蛙服錄《Queencard》,跳到一半,忽然聽見安全門內傳來張戴妃和陸澤睿對話的聲音。
張戴妃冷清的聲音格外清晰:
「說真的陸澤睿,那是你準備結婚買房的全部積蓄,我不建議你掏空家底。況且,你本來就沒犯錯。」
「學姐我都懂的。其實我不在乎這些錢,反正都是花在青蔚身上。原本也是要給她的彩禮,買婚房的錢。」
我聽得拳頭硬了,剛想衝出去,只見張戴妃垂眸淺笑,明艷的笑容讓陸澤睿看呆了。
「我無法理解你們這種戀愛腦。明明自己有手有腳,自己選擇的結婚,為什麼還要另一半給彩禮,給自己買房?搞得像是花了多少錢把自己賣掉一樣。我挺瞧不起這種女生的,呵呵。」
「學姐我都懂,世界上像你這樣清醒自立的女人太少太少了,你值得.......」
話未說完,我砰地一聲推開安全門衝出去,狠狠給了陸澤睿一拳:
「你可真是嘴裡插了開塞露,張口就拉啊,聽得我噁心!」
反正我穿著青蛙服可以隨意發瘋,我又飛起一腳踹在張戴妃臉上,窗台有病人家屬養的蒜苗,我抓起直接塞進她嘴裡:
「多吃點蒜啊你不是挺能裝蒜的嗎?你的醫術什麼時候能像裝 X 一樣出神入化啊?」
張戴妃纖薄的身軀止不住顫抖,破碎的眼淚一滴滴滾落,趁她嗚咽的時候我用頭撞開陸澤睿飛速逃竄。
剛邁出步子,一道不尋常的黑影快速從窗外掠過,像炸彈似的砸落到一樓地面上。
砰一聲巨響。
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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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邦皓趁上廁所的時候爬到天台,從住院樓 16 樓一躍而下,只留下一行字:
【我太痛了,我治不好的。】
經鑑定他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
我忘記了是怎樣跟著大家走到一樓的,同事們不認識我這身青蛙服,把我擠在人群外面。
手機里是王邦皓最後一條私信:【謝謝你,但我沒希望了。】
那行黑白色的字漸漸被淚水模糊,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和無力,真的太糟了。
「學姐!學姐!」
人群中傳來陸澤睿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張戴妃是第一個跳上搶救床的,她絕美的面容沾滿血跡,風輕輕揚起她滿頭長髮,整個人破碎而淒涼。
她顫抖著去摸王邦皓的脈搏,指尖碰到的那一刻,纖瘦身子驟然脫力向後倒去,如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跌入人群,稍稍用力便能捏碎——
「先救這個!哎呀張醫生不會搶救別添亂啊,快把她抬下去!」
護士長大發雷霆,陸澤睿立刻衝上去抱住了張戴妃,將人打橫抱起朝急診室跑去。
路上,我攔住他。
「青蔚你別鬧,學姐情況很危險!」
我面無表情扇了陸澤睿一巴掌。
他愣住了。
我摘掉手套用力捏起他的下巴: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是你間接害死的第一條人命,你會付出代價的。」
17
王邦皓走了。
張戴妃高燒修養了半個月才回到醫院,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
我出院那天直接衝進辦公室找主任,要回我那些病人。
主任愣了一下,還未開口倒是張戴妃先阻攔道:
「沒必要吧。以沈醫生現在的情況,根本沒辦法救治病人。」
我毫不猶豫開懟:「我不行你行?你再亂治治死幾個?」
張戴妃身子晃了下,小臉上漸漸褪去血色。
這時有男同事站出來替張戴妃說話:
「沈醫生你也別這樣說,張醫生她盡力了,術業有專攻她未必不如你,王邦皓有精神病是個意外。」
他不在現場,未知全貌,只是因為張戴妃那副惹人疼惜的模樣,才動了惻隱之心。
我正要開口,保安突然來電話說王邦皓家屬在醫院門前拉橫幅,喊主任去處理。
主任怒了:「豈有此理他本身就有精神病,院方無責任的!」
這時一個女同事站了起來,面露難色道:
「我上班路時見到他們了,他們是喊張戴妃醫生給個說法。」
「當時患者墜樓,張醫生搶著跳上病床卻什麼急救都沒做,他們揪住這點不放,認為張醫生做點什麼人不會死......」
屋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前那位替張戴妃說話的男同事,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摔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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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都不知道被送往搶救室的那幾分鐘,王邦皓是否還有脈搏。
只有張戴妃知道。
王邦皓家屬的指責她無處可躲,纖瘦的身子如一枝孤傲的翠竹直挺挺立在人群里,清冷出塵,仿佛和一切悲號哭喊格格不入。
「你當時做點什麼就好了,你算什麼醫生!」
一顆臭雞蛋砸在張戴妃臉上,蛋液混合著眼淚從她臉頰滾落,她輕輕一笑,破碎又絕望。
陸澤睿站在人群里目睹著一切,心痛到無以復加。
但他和所有心痛的男同事一樣,都不敢上去保護張戴妃,不想惹一身禍水。
最後是醫院出面把這群人送走了。
臨走前家屬里有個小女孩認出了我,從草坪里摘下一朵野花塞進我手裡,奶聲奶氣道:
「沈醫生姐姐,謝謝你幫我爸爸看過病!你要早日康復。」
我很遺憾出了這樣的意外,蹲下身和Ţù³她多聊了幾句,不久後,陸澤睿滿臉陰鬱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眼眶泛紅,好一會才輕聲問我:
「你和王邦皓的家屬們認識嗎?」
「廢話我是王邦皓的主治醫生。」
陸澤睿追了幾步,小心翼翼拉住我衣角:
「青蔚,今天會不會是你安排的,為了報復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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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求求你別再為難她一個女人了,她身子弱禁不住這些的。整件事都是我的錯,你我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到別人!」
我愣了幾秒鐘,出離的憤怒在胸膛里亂撞,我踮起腳揪住了陸澤睿衣領,拉著他朝人群走。
「我怎麼忘了啊,你才是罪魁禍首,你逃不掉的。」
踉蹌著擠入人群,我拍了拍家屬帶頭的那個中年男人,似乎是王邦皓大哥。
我對他說:
「其實王邦皓馬上就要手術了,但我出了意外不能再拿手術刀。」
說著我指向陸澤睿:
「說來那也不是意外,我是被人故意傷害的。是他哦,是他為了逗笑張戴妃醫生才毀了我的右手,讓我不能給你弟弟做手術。我覺得你們有仇有怨別拿醫院撒氣,要找根本原因是吧?」
一瞬間,陸澤睿的臉上褪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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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陸澤睿被人堵在地下車庫打斷四根肋骨,壞人給他買了副棺材,把他鎖在裡面一整晚。
棺材上釘著張戴妃照片,用紅漆寫四個大字:【賤男賤女】
然而事發時沒監控也沒留下指紋,沒後續了。
他怕丟臉專門跑去其他醫院治療,怎料事情被登載成了靈異新聞,很快傳得人盡皆知。
整個外科都怕再沾上事,默默孤立了張戴妃,男同事見了她都避之不及。
我害怕再出現第二個王邦皓,連夜把手裡幾個病人都盤了一遍。
在這批罕見病患者里,只有王邦皓一個急症,剩下四個都在穩定期,有幾率不做手術終身服藥。
當目光掃過謝崇這個名字時我有些猶豫。
我與他相識一年,他家境不錯有個上市公司,只是性格陰鬱寡言,每次來醫院都不願意多說幾個字。
他與王邦皓簡直是兩個極端。
算算日子謝崇的藥快吃完了,我主動聯繫他約時間,也和他講了我最近的意外。
很久很久之後,他回我一條沒頭沒腦的消息:
【做醫生都像你一樣辛苦嗎?】
我不知從何講起,只好約他見面再聊。
見面那天時間剛好富裕,我先去住院樓探望了老教授。
先前右手戴著石膏不敢去,算算上次見面還是夏末。
我到時教授剛好去做檢查了,病房裡擺滿各種鮮花果籃,都是小輩們送的。
「吳老真是德高望重啊,每天都有人來探望他們,早上還有位陸醫生過來呢。」
護工和我閒聊了幾句,起初我沒意識到陸醫生是誰,等洗好水果返回病房,恰巧撞見陸澤睿坐在導師病床前說話。
原來是他。
可他和教授沒什麼交集啊?
「......說真的吳老,您從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偏心嗎?張戴妃學姐無論能力還是經驗都比沈青蔚要強,她只是心思太單純了,她不懂得人際交往那些彎彎繞繞的,她不如青蔚那般油嘴滑舌會討好人。」
「別怪我說話直,當年我就想說了。您怎麼放著學姐這塊璞玉不要,偏偏去雕青蔚那塊石頭呢?不過現在看來,青蔚的右手廢了,這是不是上天在懲罰您當初眼瞎,棄掉了一顆好苗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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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轟的一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澤睿有幾個膽子敢在老教授面前這樣說啊?
這語氣這措辭都不想他一個傻子能想出來的,又是張戴妃在背後挑唆!
張戴妃慣會這樣扮可憐賣慘,讓男人替她出頭!
他們真的夠了!
我用力推門而入,老教授滿臉通紅指著我,胸膛用力起伏著,急促喘息引發了監控報警,醫生護士很快跑進來急救。
被請出病房時,我順手抄起花瓶砸在陸澤睿身上!
「你有病是吧?你瘋了嗎?」
飛濺的碎片割傷了陸澤睿的臉,細密血珠滴落下來,混合著他的苦笑:
「我是瘋了。愛你已經成了我的一種本能,但我不能不管學姐,她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又有誰看見了呢?我再不替她說出來,她要憋死了!」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愚蠢的男人無ťű⁼比噁心,比他做過的任何傻事都令人噁心。
我們在病房外面等到傍晚,只等來了一封死亡通知。
家屬收拾遺物時發現一條未發出的簡訊,是教授在彌留之際寫給我的: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來風,堅強,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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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哭著接起謝崇電話的,他愣了幾秒,沙啞道:
「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聯繫這個人。」
隨即,他推送了私人律師的名片給我。
是全國有名的律師大佬。
病房裡傳來啜泣聲,陸澤睿和家屬小輩們一起跪在床前送別吳懷善教授,惺惺作態的樣子令我再也無法忍受。
以為病房沒有監控,他說過的話就不用負責了嗎?
我顫抖著撥通了律師電話。
既然教授走了,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我和他的恩怨沒辦法私下解決,新仇舊帳一起算,誰也別跑!
23
故意傷人造成嚴重後果的,有希望判三年以上。
如果病房那段對話證據齊全,陸澤睿還將面臨謀殺指控,律師會盡力按我的訴求去打官司。
我與謝崇的見面推遲了一個禮拜,雙方時間很難湊齊,見面我才知道,他已經嚴重到要坐輪椅了。
「沈醫生你不能做手術了什麼意思?你的右手再也好不了嗎?」
陪謝崇來的是一個年輕女生,高馬尾牛仔褲,剛成年的模樣。
謝崇眸底一片平靜,似乎早就接受了罕見病無法治癒這個事實,聽說是他家族遺傳的。
年輕女生一直垂著頭不說話,謝崇嘆了口氣去捏她的臉,開導她,似乎所有溫柔耐心都給了她一個人。
聽說謝崇想讓她出國留學,她卻瞞著謝崇報考了 A 大醫學院,還是全專業第一。
我心念一動,忽然想起了導師那句臨別贈言,留下了女生的資料和聯繫方式。
她叫姜映真。
當晚她給我發來很多消息:
【沈青蔚我知道你!A 大醫學院隱藏大佬!入學的時候學長學姐們都推薦女神張戴妃,但我看過她履歷,明明樣樣都很拉胯就一張臉好看!】
【你......要加油!】